展覽結束後的第二週,韓風把韓思遠叫到辦公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六十歲的韓風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神依然銳利。韓思遠站在桌前,三十歲的他身形挺拔,眉宇間既有父親的堅毅,又有母親的溫和。
“坐。”韓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韓思遠坐下,有些忐忑:“爸,您找我?”
韓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韓思遠面前。
“這是‘星光計劃’的全部資料,從立項到現在的三年總結,以及未來五年的規劃。”韓風的聲音很平靜,“思遠,我準備把‘星光計劃’正式交給你負責。”
韓思遠愣住了:“爸,這……太突然了。我還需要學習……”
“你已經學習一年了。”韓風打斷他,“這一年,你參與策劃了展覽,走訪了十二個專案點,和三十多個合作伙伴談判過。你做得很好。”
“可是……”
“沒有可是。”韓風站起身,走到窗前,“思遠,我六十歲了。按照正常退休年齡,五年前就該退了。之所以堅持到現在,是想把‘星光計劃’的基礎打好。現在基礎有了,需要新鮮血液來推動它走得更遠。”
韓思遠沉默片刻:“爸,您不擔心我做不好嗎?”
韓風轉過身,看著兒子:“擔心。但更擔心的是,你因為我的擔心而不敢擔當。”
他走回桌前,語氣變得溫和:“思遠,我記得你八歲那年,學校組織去孤兒院做義工。回來你問我,為甚麼那些孩子沒有爸爸媽媽。我說,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命運。你說,那你長大了要蓋很多大房子,讓所有沒家的孩子都有地方住。”
韓思遠眼睛微熱:“您還記得。”
“當然記得。”韓風微笑,“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有善心。後來你學金融,去華爾街工作,我以為你會走上純粹商業的路。但你還是回來了,而且主動要求參與‘星光計劃’。這說明,那份善心沒有丟。”
“爸,”韓思遠站起身,“我會盡全力,不讓您失望。”
“不是不讓我失望,是不讓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失望。”韓風鄭重地說,“‘星光計劃’現在每年的資金流水超過三十億,直接影響上百萬人。這不是兒戲,是沉甸甸的責任。”
“我明白。”
“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星光計劃’執行委員會的主任。”韓風說,“我給你三個月過渡期,這期間重大決策我們一起商量。三個月後,你全權負責。”
“那您呢?”
“我退居二線,當顧問。”韓風笑了笑,“偶爾給你提提建議,更多時間陪你媽出去走走。這些年忙事業,欠她太多。”
父子倆又談了一個多小時,從人事安排到資金管理,從專案評估到風險控制。韓風毫無保留地傳授經驗,韓思遠認真記錄。
談話結束時,韓風突然想起甚麼:“對了,麗莎懷孕五個月了吧?她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最近有些孕吐。”韓思遠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醫生說一切正常。”
“那就好。”韓風點頭,“工作和家庭要平衡。你媽懷你的時候,我正處在創業最艱難的階段,沒能好好陪她。這是我一生的遺憾。”
“爸,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韓風搖搖頭,沒說話。有些遺憾,只有自己知道。
晚上,韓風把決定告訴了周曉白。
兩人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喝茶,春末的晚風帶著花香。
“你真的決定了?”周曉白問。
“決定了。”韓風握住她的手,“曉白,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邊,支援我,包容我。現在該輪到我陪你了。”
周曉白眼睛溼潤:“其實你不用……”
“用得著。”韓風打斷她,“人生有幾個六十年?我們已經錯過太多時光。我想陪你去雲南看洱海,去西藏看雪山,去歐洲小鎮住幾個月,像年輕時說的那樣,慢慢走,慢慢看。”
“那公司呢?”
“思遠可以接手‘星光計劃’,公司有韓兵和韓梅,還有成熟的職業經理人團隊。”韓風說,“我已經安排好了,逐步過渡。”
周曉白靠在他肩上:“韓風,你總是想得這麼周全。”
“不是周全,是到時間了。”韓風輕聲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把企業做大,回饋社會。接下來的使命,是培養下一代,讓他們走得更遠。”
“那我們的使命呢?”
“我們的使命啊,”韓風笑了,“是好好活著,看著兒孫長大,享受平凡的日子。”
兩人正說著,韓梅來了。
“小風,曉白,沒打擾你們吧?”韓梅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媽燉了雞湯,讓我送過來。”
“大姐,坐。”韓風起身讓座。
韓梅坐下,看了看兩人:“你們在聊甚麼?氣氛這麼溫馨。”
周曉白笑著說:“韓風說要帶我去周遊世界。”
“真的?”韓梅眼睛一亮,“早就該去了!小風,你這輩子光知道工作,是該好好陪陪曉白了。”
“所以我來跟你商量,”韓風給大姐倒了杯茶,“‘星光計劃’我交給思遠了。但還有一些具體工作需要你幫忙過渡。”
韓梅點頭:“這個你放心。思遠那孩子穩重,有想法,能擔起這個擔子。我會全力輔助他。”
“謝謝大姐。”
“一家人說甚麼謝。”韓梅擺擺手,“不過小風,你真要放手,也得有個過程。‘星光計劃’現在規模大了,盯著的人也多。有些人表面做慈善,實際想借機牟利。思遠還年輕,我怕他……”
韓風神色嚴肅起來:“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大姐,你經驗豐富,幫我盯著點。特別是資金流向,一定要透明。‘星光計劃’這塊牌子,不能砸在任何一個人手裡。”
“我懂。”韓梅鄭重答應。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韓梅說起韓建國和王秀梅在老家的情況,老兩口身體硬朗,最近迷上了廣場舞,還組了個老年舞蹈隊。
“爸當領舞,媽負責後勤,”韓梅笑著說,“昨天打電話,說要去參加區裡的比賽呢。”
韓風也笑了:“他們高興就好。”
“對了,”韓梅想起甚麼,“三弟韓剛上週給我打電話了。”
韓風神色微動:“他說甚麼?”
韓剛是三兄弟中最小的,年輕時誤入歧途,犯了經濟罪,判了十年。出獄後一直沒跟家裡聯絡,韓風託人找過他,但他躲著不見。
“他說想見見你。”韓梅小心翼翼地說,“他說這些年想明白了,後悔了。現在在一家小廠打工,日子過得去,就是覺得沒臉見家人。”
韓風沉默良久:“他在哪兒?”
“就在燕京郊縣,離這兒不遠。”
“你安排一下,”韓風說,“這週末我去見他。”
周曉白握住韓風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韓風拍拍她的手,“有些話,兄弟之間說更方便。”
韓梅嘆口氣:“小風,三弟當年確實糊塗,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如果他能改過自新,咱們……”
“我知道。”韓風點頭,“大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他真心悔改,我不會不管。”
送走韓梅,夜色已深。
韓風和周曉白回到臥室。周曉白一邊整理床鋪一邊說:“韓剛的事,你別太為難自己。該幫的幫,不該幫的也不能無原則。”
“我心裡有數。”韓風站在窗前,“其實想想,我們兄弟三個,走了三條完全不同的路。大哥老實本分,我創業經商,三弟誤入歧途。這就是人生吧。”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周曉白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對家人,對企業,對社會,都問心無愧。”
韓風轉身擁住她:“曉白,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這些年,一直在我身邊。”韓風的聲音有些哽咽,“年輕的時候不懂,覺得成功就是賺大錢,出大名。現在明白了,成功是有愛的人在身邊,做有意義的事,過有溫度的生活。”
周曉白抬起頭,看著丈夫花白的頭髮和眼角的皺紋,輕聲說:“韓風,我們都不年輕了。剩下的日子,好好過。”
“嗯,好好過。”
窗外,月明星稀。
第二天,韓風召開集團高層會議,正式宣佈了人事調整。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都是跟隨韓風多年的老部下。聽到韓風要退居二線,大家都很震驚。
“韓總,您還年輕,怎麼能退呢?”負責地產板塊的劉副總第一個站起來。
“是啊,集團離不開您。”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韓風擺擺手,讓大家安靜。
“我不是完全退休,只是從一線退到二線。”韓風說,“企業要發展,必須要有新老交替。思遠已經成熟了,可以擔起重任。而且韓兵副總、韓梅副總都在,還有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他環視全場:“風華集團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一個人,是大家共同努力。我相信,沒有我,公司會發展得更好。”
韓兵站起來:“既然小風決定了,我們支援。不過小風,你得答應我們,遇到大事還得出來主持局面。”
“那是當然。”韓風微笑,“我是退居二線,不是撒手不管。”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確定了過渡期的各項安排。散會後,幾個老部下私下找到韓風,表達不捨。
“韓總,跟您幹了二十年,真捨不得。”財務總監老陳眼睛紅了。
“老陳,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韓風拍拍他的肩,“你也要培養接班人了。對了,你兒子在國外學成歸來了吧?”
“回來了,在一家投行工作。”
“讓他來風華試試,”韓風說,“年輕人需要平臺。”
“謝謝韓總!”
送走老部下,韓風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環顧四周。
這間會議室見證了多少重要決策,見證了多少次激烈爭論,見證了一個企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全過程。
如今,他要從這裡退出了。
沒有傷感,只有欣慰。
就像農民看著豐收的莊稼,工匠看著完成的作品,老師看著成才的學生。
他做到了該做的,現在該交給下一棒了。
手機響了,是韓梅發來的簡訊:“和韓剛約好了,週六上午十點,郊縣‘老地方’茶館。”
韓風回覆:“收到。”
窗外的燕京城車水馬龍,這座他奮鬥了一生的城市,依然生機勃勃。
而他的人生,即將開啟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