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燕京，暑熱難耐。但在國家發改委的會議室裡，氣氛卻有些凝重。這是“風鵬計劃”的中期評估會，將決定後續資金的支援力度。
韓風坐在彙報席上，看著臺下十五位評審專家。他們中有熟悉的王院士，也有幾位新面孔，表情都很嚴肅。於德利坐在觀察席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韓總，開始吧。”主持會議的發改委副主任說。
韓風開啟PPT：“各位專家，我代表風華集團‘風鵬計劃’團隊，彙報過去六個月的工作進展。”
他先彙報了原理樣機的完成情況，展示了光刻演示的影片和資料。專家們看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在原理樣機的基礎上，我們啟動了工程樣機的研發。”韓風切換頁面，“目前已經完成了總體設計，開始了關鍵部件的試製。預計明年六月，可以完成工程樣機的裝配。”
“進度比原計劃快了一個月。”一位專家說，“但質量有保障嗎？工程樣機不是原理驗證，要解決可靠性、穩定性、可維護性等一系列問題。”
“我們有詳細的驗證計劃。”韓風展示了厚厚的驗證方案，“每個部件都要經過嚴格測試，每個系統都要進行長時間執行考核。質量是我們的生命線，絕不會為了趕進度而降低標準。”
王院士提問：“韓總，我聽說你們在光學鏡片上有了新突破？熱穩定性提高了三倍？”
“是的。”韓風說，“我們開發了一種新的薄膜材料，可以顯著提高鏡片的熱穩定性。這個技術已經申請了發明專利。”
“這個突破很重要。”王院士讚賞道，“EUV的光學系統對溫度非常敏感，熱穩定性直接決定了裝置的效能和壽命。你們能在這個方向上取得突破，很不簡單。”
其他專家也紛紛點頭。技術突破是最有說服力的。
但接下來的提問，開始變得尖銳。
“韓總，我注意到你們的人才流失問題。”一位中年專家說，“過去半年，有十一位核心技術人員離職，雖然大部分被挽留或回歸，但這種現象值得警惕。晶片研發需要穩定的團隊，人員頻繁流動會影響進度和質量。”
韓風心中一緊。這個資料對方掌握得很準。
“您說得對。”他坦誠地說，“我們確實遇到了人才競爭的問題。但我們已經採取了措施——提高待遇，改善工作環境，明確職業發展路徑。最近三個月，人才流失已經得到控制，團隊趨於穩定。”
“提高待遇意味著增加成本。”另一位專家說，“我看了你們的財務報告，人力成本比預算超支了百分之三十。這樣下去，資金能撐到工程樣機完成嗎？”
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韓風深吸一口氣：“人力成本確實超支了，但這是必要的投入。人才是研發的核心，沒有穩定優秀的團隊，再多的錢也做不出成果。至於資金，我們有多渠道保障——國家基金、集團利潤、可能的戰略投資。我們有信心，資金不會成為瓶頸。”
於德利突然舉手：“副主任，我能說幾句嗎？”
副主任點頭：“於總請說。”
於德利站起來：“各位專家，我是德利集團的於德利。我們也在做EUV相關的研發，所以對這個問題有些瞭解。我想提醒大家，晶片研發不能光看技術突破，還要看可持續性。”
他轉向韓風：“韓總，你們的技術突破很令人欽佩。但我想問，這些突破是基於長期的技術積累，還是偶然的發現？如果是後者，那後續的研發可能會遇到瓶頸。而且，用高薪留住人才，不是長久之計。一旦資金緊張，團隊就可能散掉。”
這番話很毒辣，直指“風華”研發的可持續性和團隊的穩定性。
韓風平靜地回答：“於總，我們的技術突破是基於紮實的研發。過去半年，我們進行了五千多次實驗，積累了大量的資料。每一個突破，都有完整的實驗記錄和理論支撐。至於團隊穩定性，我們靠的不是高薪，是平臺、機會、意義。真正的人才，看重的不僅是錢。”
“說得好聽。”於德利冷笑，“但現實是，你們已經超支了。如果後續資金跟不上，一切都會歸零。我建議，評審組應該慎重考慮後續資金的撥付，至少要看到更明確的商業化前景。”
兩人針鋒相對，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副主任敲了敲桌子：“兩位都請坐。評審組會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做出客觀評估。”
彙報繼續進行。韓風展示了工程樣機的詳細設計、測試計劃、進度安排。技術內容很紮實，但專家們的表情依然嚴肅。於德利的話，顯然產生了一些影響。
彙報結束後，專家們閉門討論。韓風在走廊裡等待，心中忐忑。這次評估很重要，如果通不過，後續資金可能會被削減甚至停止。
於德利走過來：“韓總，別緊張。我相信評審組會做出公正的決定。”
韓風看著他：“於總，你就這麼希望我們失敗嗎？”
“不是希望你們失敗，是希望資源得到合理利用。”於德利說，“晶片研發應該由國家隊主導，民營企業做配套。你們非要衝在最前面，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敗了，不僅是你們的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
“所以你就聯合外資，想要引進技術？”韓風突然問。
於德利臉色微變：“你聽誰說的？”
“行業就這麼大，沒有不透風的牆。”韓風說，“於總，我提醒你一句。EUV是戰略技術，引進是有風險的。萬一引進的是落後技術，或者被卡脖子，損失會更大。”
“這不用你操心。”於德利恢復鎮定，“我有我的渠道，我有我的判斷。”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工作人員請韓風進去。
評審組組長宣佈結果：“經過討論，評審組認為，‘風鵬計劃’前期進展總體良好，技術突破顯著，團隊努力值得肯定。但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資金使用效率有待提高，團隊穩定性需要加強，商業化路徑需要更清晰。”
他頓了頓：“因此，評審組決定，後續資金分階段撥付。先撥付五億，用於工程樣機的關鍵部件研製。六個月後，進行第二次評估，如果進展符合預期，再撥付剩餘資金。”
這個結果，算是勉強透過。五億資金，雖然比預期的少，但至少保證了工程樣機能繼續推進。
韓風鬆了口氣：“謝謝評審組。我們一定努力，不辜負國家的信任。”
散會後，王院士找到韓風：“韓總，別灰心。今天這個結果，已經不錯了。你要理解，評審組有評審組的考量。資金分階段撥付，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讓你不要攤子鋪得太大，要聚焦關鍵。”
“我明白。”韓風說，“王院士，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援。”
“我不是支援你，是支援這個事業。”王院士認真地說，“晶片自主，是國家戰略。你們民營企業敢於擔當，這很難得。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穩紮穩打，不能冒進。”
“我會記住的。”
離開發改委，韓風的心情很複雜。評估透過了，但資金減少了，壓力更大了。而且於德利明顯在針對他，後續的競爭會更激烈。
回到公司，他立即召開核心團隊會議，通報了評估結果。
“五億資金，我們要精打細算。”他對張建國和李教授說，“工程樣機的關鍵部件——光源系統、光學系統、真空系統，這三部分必須保證。其他部分，能省則省，能簡則簡。”
“那測試裝置呢？”李教授問，“工程樣機需要大量的測試驗證，沒有裝置不行。”
“租。”韓風說，“國內有幾家科研院所有相關裝置，我們可以租用，或者合作測試。雖然麻煩，但能省錢。”
“人員擴張計劃要暫停。”他對劉敏說，“現有的團隊要穩住，但暫時不進新人。‘鳳凰計劃’可以繼續，但規模壓縮，先招二十人。”
“那我們的新材料研發......”趙工猶豫地問。
“繼續，但不能鋪開。”韓風說，“聚焦最有前景的薄膜材料，其他方向暫緩。我們要集中力量，攻克最關鍵的難題。”
一系列緊縮措施，讓團隊感受到了壓力。但沒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這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把路走通。
深夜，韓風獨自在辦公室思考。五億資金，最多能撐九個月。九個月內，工程樣機必須取得重大進展，才能爭取到後續資金。時間很緊，任務很重。
他的腦海中，又閃過一些記憶碎片——這次是關於EUV的控制系統。前世的記憶中，好像有一種基於人工智慧的自適應控制演算法，可以大大提高光刻的精度和穩定性。
但這個資訊很模糊，只有一個方向，沒有具體細節。韓風猶豫著，要不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團隊。如果說了，可能會引導他們走向正確的方向；但如果方向錯了，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和資源。
最終，他決定說出來。第二天，他找到控制軟體組的負責人陳工。
“陳工，我有個想法，可能不成熟，你聽聽看。”韓風說，“EUV的光刻過程，受到很多因素影響——溫度、振動、氣流、材料特性等等。傳統的控制演算法，很難應對所有這些變數。我在想，能不能用人工智慧的方法，讓系統自己學習、自己調整？”
陳工眼睛一亮：“自適應控制？這個思路很前沿！但實現起來很難，需要大量的資料訓練，需要強大的計算能力。”
“資料我們有。”韓風說，“過去半年，我們積累了大量的實驗資料。計算能力可以採購，或者租用雲服務。我覺得，這個方向值得嘗試。”
“好，我組織團隊研究！”陳工興奮地說，“如果成功了，我們的控制系統就能領先國際水平！”
接下來的一個月，控制軟體組全力攻關自適應控制演算法。他們利用已有的實驗資料，訓練神經網路模型，不斷最佳化演算法。這個過程很艱難，失敗了很多次，但每次失敗都積累了經驗。
與此同時，韓風的腦海中又陸續出現一些資訊碎片——關於真空密封的新材料，關於光路校準的新方法，關於裝置維護的新思路......每一個碎片都很模糊，但指向明確。
他謹慎地選擇時機，把這些想法透露給相應的團隊。每次都強調：“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不一定對，你們要自己驗證。”
團隊們如獲至寶。韓風的這些“靈感”，往往能打破思維定勢，開闢新的研究方向。雖然很多想法最終被證明不可行，但有幾個確實帶來了突破。
最明顯的是真空密封材料。根據韓風的提示，材料組開發出一種新型金屬橡膠複合材料，既保持了金屬的穩定性，又具備了橡膠的彈性。用這種材料做的密封圈，在高真空下的表現遠超傳統材料。
李教授很驚訝：“韓總，您是怎麼想到這個方向的？這種複合材料，國際上都沒有相關報道。”
韓風只好說：“就是突然想到的。可能是我經常看你們的實驗報告，有了些聯想。”
但李教授不信。他越來越覺得，韓風身上有一種特殊的能力。這種能力，不是技術專家的專業能力，而是一種跨越邊界的洞察力，一種看到本質的直覺力。這種能力，對研發團隊來說，是無價之寶。
八月的一天，控制軟體組傳來好訊息——自適應控制演算法取得了突破。在模擬測試中，新演算法將光刻精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穩定性提高了百分之六十。
“韓總，您的思路太對了！”陳工激動地說，“我們做了對比實驗，新演算法完勝傳統演算法。如果用在工程樣機上，效能會有質的提升！”
韓風也很高興。這些來自前世的記憶碎片，雖然零散模糊，但確實起到了關鍵作用。它們像黑暗中的燈塔，為團隊指引方向，讓他們少走彎路，加快進度。
但他知道，不能依賴這些碎片。真正的研發，還是要靠團隊腳踏實地的努力。碎片只是輔助，不是根本。
隨著一個個技術突破，工程樣機的進展越來越順利。九月底，關鍵部件全部完成試製，開始進入裝配階段。
資金還有兩個月，進度已經追回。韓風稍微鬆了口氣。照這個速度，工程樣機有望提前完成。
但就在這時，一個壞訊息傳來——於德利那邊，宣佈與一家歐洲公司達成技術合作，將引進“成熟的EUV技術”。
訊息一出，業內震動。如果於德利真的引進了成熟技術，那“風華”自主研發的路，就顯得笨拙而緩慢。很多人開始質疑：既然能引進，為甚麼要自己研發？這不是浪費資源嗎？
壓力，再次向韓風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