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秋意漸濃,香山的紅葉尚未燃遍山野,但“關山雅筑”書房內的空氣,卻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沉悶。韓風獨自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嗒嗒聲,如同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跳。桌面上,攤開著集團最新的財務報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無數雙無形的手,正悄然收緊,扼住企業發展的咽喉。現金流,這個商業世界永恆的命題,再次以一種近乎猙獰的姿態,橫亙在他的面前。
地產專案如同兩隻貪婪的巨獸,吞噬著海量的資金,卻遲遲不見產出的回流;“華夏古籍”則是另一個需要持續輸血的、高貴而沉默的貴族,維繫著文化與精神的體面,卻難以在短期內反哺商業的雄心。實業的利潤如同涓涓細流,匯入這兩片深不見底的湖泊,瞬間便不見了蹤影。他需要一條大河,一條洶湧澎湃、能夠瞬間改變地貌的資本大河。
就在他眉宇深鎖,思緒在無數種可能性中艱難跋涉時,書桌上那部紅色的、直通少數幾個核心夥伴的越洋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尖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也打斷了韓風紛亂的思緒。
他伸手拿起聽筒,那邊立刻傳來了林伯儒那熟悉而略帶粵語口音的普通話,聲音裡壓抑著一種火山噴發前的興奮,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韓小友!是我,林伯儒!”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重大訊息!絕對的重磅!足以改變很多企業,很多人命運的訊息!”
韓風的心猛地一跳,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林先生,您請說。”他的聲音保持著慣有的沉穩,但握著聽筒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
“內地,對,就是內地!”林伯儒幾乎是在電話那頭低吼,彷彿要透過電纜,將那股灼熱傳遞過來,“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成立證券交易所!試點已經定了,就在滬海和鵬城!不是空穴來風,不是紙上談兵,相關政策的最後研討和試點企業的篩選,據說已經接近尾聲,最快年底,最遲明年初,就要正式鳴鑼開市了!”
儘管韓風的靈魂深處,早已預知這一天終將到來,就像知道春天過後必定是夏天一樣。但當這個訊息被林伯儒以如此確鑿、如此急切、如此不容置疑的口吻從遙遠的港島傳來時,他的心臟還是像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血液彷彿加了熱,轟的一下衝上頭頂,又在四肢百骸間加速奔流,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難以言喻的燥熱。
證券交易所!股票市場!這片在另一個時空中見證了無數財富神話與悲喜劇的資本沃土,終於要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而出了!
“林先生,訊息來源……可靠嗎?”韓風強壓住胸腔裡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興奮野獸,聲音因為極力的剋制而顯得愈發低沉沙啞。他需要最後的確認,需要將這歷史的訊號,牢牢釘死在現實的座標上。
“千真萬確!”林伯儒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港商特有的、對資訊的敏銳和自信,“我在滬海和鵬城政商兩界的朋友,都已經收到了明確的風聲!一些有實力、有背景的企業,聞風而動,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在暗中積極活動,各顯神通,希望能擠進這開天闢地的第一批試點名單!韓小友,你是個明白人,你告訴我,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我明白。”韓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歷史洞察力的微顫,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躁動的血液平復下來,但那顆心,卻如同擂鼓,咚咚作響,“這意味著,一個全新的紀元,一個用資本說話、用程式碼衡量財富的時代,就要來了。一個充滿無限可能,也伴隨著巨大風險與機遇的金融舞臺,即將拉開它沉重而輝煌的大幕。”
這意味著,他那被資金鍊束縛的商業雄心,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狂飆突進的快車道!這意味著,他腦海中那些關於未來的龐大構想,那些需要天文數字般資金支援的科技夢想,終於看到了實現的曙光!
放下電話,聽筒與座機接觸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異常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韓風久久佇立,緩緩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燕京沉沉的夜色,西山輪廓在遠處如巨獸般匍匐,城市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靜謐而尋常。但他的眼中,卻彷彿穿透了這北方的夜幕,看到了南方那兩座即將被資本之火點燃的城市——黃浦江畔的滬海,和南海之濱的鵬城。那火焰,將是如此熾烈,足以照亮一個時代,重塑無數人的命運軌跡。
證券交易所的成立,絕不僅僅是多了一個融資渠道那麼簡單。它象徵著計劃經濟堅冰的進一步消融,象徵著資本市場的正式啟航,意味著財富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魔幻的、幾何級數增長的方式被創造、被分配、被毀滅。那裡有瞬間暴富、點石成金的神話,也有一夜赤貧、財富灰飛煙滅的慘劇。但對於擁有超前眼光、過人膽魄和足夠資本實力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攫取鉅額資本,實現事業跨越式飛躍的、千載難逢的黃金機會!
遠方的訊號已經如同春雷般炸響,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韓風知道,他必須抓住這個時代賦予的、可能是最猛烈、也是最危險的一次風口。他轉身回到書案前,目光再次落到那些令人焦慮的財務報表上,但此刻,他的眼神已經不再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時的銳利與興奮。資金的困境,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充滿風險,卻也充滿無限希望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