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春寒尚未完全褪去,梧桐裡衚衕的柳樹剛抽出嫩黃的芽苞,韓風卻已從南方歸來,身上彷彿還帶著羊城和那個新劃定的、被稱為“鵬城”的經濟特區那溼熱而充滿活力的氣息。
“關山雅筑”的書房裡,氣氛與往常的靜謐不同。寬大的書桌上,攤開的不是檔案書籍,而是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新鮮玩意兒”。幾隻款式新穎、錶盤顏色鮮豔的電子錶,幾個巴掌大小、帶著太陽能電池板的計算器,幾雙透明度極高、彈性十足的尼龍襪,還有一臺磚頭大小、銀灰色的單卡錄音機,旁邊散落著幾盤翻錄的流行歌曲磁帶。
蘇雅嫻坐在對面,素手拿起一隻顯示著紅色數字的電子錶,饒是她見多識廣,眼中也掠過一絲驚異。她今日穿著一件素色旗袍,外罩淺咖色開衫,依舊優雅,但眉宇間比以往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蘇家的困境,並未完全解除。
“這些都是從特區……還有那邊過來的船上弄到的?”蘇雅嫻放下電子錶,聲音平靜,但指尖在計算器按鍵上無意識地按動,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不止。”韓風拿起那臺錄音機,按下播放鍵,一陣略帶雜音、但節奏明快的粵語歌聲流淌出來,充滿了異域風情。“雅嫻姐,你猜猜,這隻電子錶,在羊城的拿貨價是多少?到了燕京,黑市上又能賣到多少?”
蘇雅嫻沉吟片刻,報出一個數字。她在燕京訊息靈通,雖不直接涉足,但也知道這些走私品的暴利。
韓風搖搖頭,說出了一個更低的進價和一個更高的售價。兩者之間的差額,讓蘇雅嫻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是南方的現狀。”韓風關掉錄音機,書房重歸安靜,但他的話語卻帶著更強的衝擊力,“‘倒爺’們利用資訊差和膽子大,穿梭兩地,一趟下來,賺的比一個普通工人幾年的工資還多。但這生意,風險極高。沿途關卡、地頭蛇、黑吃黑……而且,終究是遊走在灰色地帶,非長久之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初綻的迎春花。“但這條通道本身,以及兩邊巨大的需求差和利潤空間,是實實在在的。我們不能學那些散兵遊勇,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條正規的、穩定的、大規模的貿易渠道。”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蘇雅嫻:“把南方這些緊俏的輕工品,甚至是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先進的電子產品,透過合法的、或者至少是披上合法外衣的方式,批次運往北方。利用我們在燕京乃至北方的銷售網路,將其鋪開。這其中的利潤,將遠超‘倒爺’們小打小鬧的總和。”
蘇雅嫻沉默著,她聽懂了韓風的意思,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機遇。但她也看到了風險,打通這條渠道,需要動用她蘇家殘存的人脈,尤其是南方那些或許還能念及舊情的關係,涉及鐵路、貨運、地方管理……這幾乎是壓上她最後的底牌。
“為甚麼找我?”蘇雅嫻抬起眼,直視韓風,“以你現在的資金和林家的關係,完全可以自己……”
“因為我需要你,雅嫻姐。”韓風打斷她,語氣真誠,“我需要蘇家在南方的根基和人脈,那是金錢短時間內難以買到的。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且有能力的合作伙伴。林家主要在海外,國內根基本就不深。而這件事,能快速積累我們下一步發展所需的鉅額資金。更重要的是……”
韓風頓了頓,拿起一個計算器,在手中把玩,意有所指地說:“未來,我可能會有一些……比較特殊的‘產品’或‘技術’需要拿出來。一條穩定、且由我們掌控的南方貿易渠道,可以完美地解釋它們的來源。無論是‘海外來的樣品’,還是‘南方合資廠的研發’,都合情合理。”
蘇雅嫻心中一震,她立刻聯想到了韓風那些層出不窮的、似乎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點子。她深深地看著韓風,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得還要深謀遠慮。他不僅在謀利,更在為自己未來的所有動作,鋪墊一個合理的“出身”。
書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只有桌上那個電子錶,數字在不疾不徐地跳動。蘇雅嫻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代表著南方風潮的商品,又看向韓風那堅定而充滿自信的臉龐。她知道,這是一個抉擇的時刻,是繼續守著殘存的架子謹慎度日,還是抓住這年輕人的手,搏一個可能重現蘇家輝煌,甚至是超越過去的機會。
最終,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眼神已然變得銳利而堅定。
“說說你的具體構想。”她緩緩開口。
韓風笑了,他知道,蘇雅嫻心動了。南風已至,弄潮兒當立於濤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