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雅筑”地下的隱秘波瀾和星圖破譯的艱難進展,並未影響到地面上生活的節奏。在梧桐裡后街,“新潮閣”服裝廠裡,機器轟鳴,一片繁忙景象。而在廠房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身影正埋頭苦幹,揮汗如雨。
易小軍穿著廠裡發的深藍色工裝,雖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他正奮力地將一大捆沉重的布料從倉庫拖到裁剪車間,手臂上的肌肉繃緊,臉頰上沾著灰塵和汗漬。自從被韓風收留,安排進服裝廠當清潔工兼搬運工,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這段時間,易小軍像換了個人。過去的油滑、懶散、眼高於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幹活。廠裡最髒最累的活——清掃車間碎布頭、清理廁所、搬運沉重的布匹原料…他都毫無怨言地搶著幹。每天最早來,最晚走。他刻意避開所有過去的“熟人”,彷彿要將那段不堪的過往徹底割裂。
韓梅起初對這個“關係戶”還心存戒備,暗中觀察。但幾個月下來,易小軍的勤懇、踏實和任勞任怨,讓她也挑不出毛病。他甚至主動幫一些手腳慢的女工做點力所能及的輔助工作,贏得了不少工人的好感。
這天下午,意外發生了。熨燙車間一臺老舊的蒸汽熨斗因為線路老化短路,迸出幾點火星,瞬間引燃了旁邊堆放的少許棉紗廢料!火苗雖小,但竄起很快,濃煙瀰漫!
“著火啦!”有女工尖聲驚叫。車間裡頓時一片慌亂!
正在隔壁清潔地面的易小軍聽到動靜,丟下拖把就衝了進來。看到火苗正舔舐著堆放在牆邊、價值不菲的一批准備用於高階定製的進口真絲緞面料!那是韓梅費了很大勁才弄到的!
“水!拿水來!”有人喊道。但車間裡只有幾個小水桶,遠水救不了近火!
易小軍二話不說,脫下自己身上的工裝外套,衝上去就對著火苗猛撲猛打!他的動作迅猛而有效,幾下就將較小的火苗撲滅。但還有一團火正燒向那堆真絲面料!情急之下,他直接伸手去抓那些燃燒的棉紗,想把它們從棉料堆裡扯開!
嗤!灼熱的火焰和滾燙的棉紗瞬間燙傷了他的手掌和小臂!易小軍悶哼一聲,疼得臉都白了,但動作絲毫不停!他咬著牙,忍著劇痛,硬是將著火的棉紗團從面料堆裡扯了出來,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卻驚心動魄!
等到其他人提著水桶和滅火器(廠裡新配的)趕來時,火已經被易小軍基本撲滅了。除了少量棉紗和幾匹真絲面料邊緣被燒焦燻黑,大部分貴重面料保住了!而易小軍的右手掌和左小臂上,卻留下了好幾處明顯的紅腫水泡,有的地方皮都燙掉了,看著觸目驚心。
“快!快送醫務室!”韓梅聞訊趕來,看到現場和易小軍的傷,又驚又急又感動,“小軍!你怎麼樣?疼不疼?”
易小軍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強撐著搖頭:“沒…沒事,韓經理…料子…料子要緊…”
廠醫趕來給易小軍做了緊急處理,塗抹了燙傷藥膏,用紗布包好。韓梅看著這個曾經讓她看不起的“街溜子”,此刻卻為了保護廠裡的財產奮不顧身,心中五味雜陳。
晚上,韓梅特意帶著燙傷藥和營養品,來到易小軍住的廠裡簡陋宿舍(韓風交代過,易小軍一年考驗期內住廠裡)。推開門,只見易小軍正笨拙地用左手拿著筷子,夾著兩個冷硬的饅頭啃著,右手包著厚厚的紗布,掛在胸前。
“韓…韓經理?”易小軍看到韓梅,有些侷促地想站起來。
“坐著別動!”韓梅連忙按住他,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小桌上,看著他啃冷饅頭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還沒吃飯吧?別啃這個了,我讓食堂給你做點熱乎的送來。”她拿起電話(廠辦有電話)。
“不用不用!韓經理,我…我吃這個就行!”易小軍慌忙擺手。
“讓你吃你就吃!”韓梅語氣不容置疑,撥通了食堂電話。放下電話,她看著易小軍,嘆了口氣:“今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那批料子就全完了。你這手…醫生怎麼說?”
“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易小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韓梅沉默了一下,說道:“小軍,這段時間…姐都看在眼裡。你變了,變得踏實肯幹了。今天這事…姐謝謝你。醫藥費廠裡全出,養傷期間工資照發。等你傷好了…”她頓了頓,“我跟小風說說,看能不能給你調個稍微輕鬆點的崗位,或者…跟著老師傅學點技術。”
易小軍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驚喜,隨即眼眶就紅了。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哽咽的聲音。幾個月來的小心翼翼、拼命表現、忍受著異樣的目光和身體的勞累,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報。他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滾落下來:“謝…謝謝韓經理!謝謝!我…我一定好好幹!絕不給廠裡丟臉!”
韓梅看著這個大男孩的眼淚,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消散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好好養傷。先把傷養好再說。”她離開時,特意叮囑食堂給易小軍加了個肉菜。
易小軍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又看看自己包著紗布的手,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感受到了一絲家的溫暖和未來的希望。他狼吞虎嚥地吃著飯,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他知道,自己用汗水和血,終於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撬開了一道通往新生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