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燕京市裡堆積一冬的皚皚積雪早已化作涓涓細流,滲入甦醒的大地。衚衕裡的老槐樹悄然抽出了嫩黃的新芽,路邊的柳枝更是迫不及待地垂下縷縷翠綠,在微涼的春風裡搖曳生姿。空氣裡,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萌動的新鮮氣息無處不在,昭示著一個充滿生機的季節已然降臨。而這醞釀已久的春風,不僅吹綠了枝頭,也終於將政策層面的暖意,化作了實實在在潤澤萬物的雨露,悄然灑落在無數翹首以盼的心田上。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帶著融融暖意透過新近裝好的、寬敞明亮的玻璃櫥窗,斜斜地投射進韓家西廂房。空氣中,細小的木屑如同金色的精靈,在光柱裡歡快地飛舞、旋轉。韓風正全神貫注地指揮著請來的兩位木匠師傅,小心翼翼地安裝著他精心設計、特意定製的幾組玻璃櫃臺。櫃檯的框架是打磨光滑的硬木,玻璃則擦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折射出清亮的光澤。這些櫃檯,承載著他未來事業的藍圖,每一寸位置、每一個轉角,都經過他反覆思量。他時而比劃著位置,時而蹲下身檢查櫃腳的平穩,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得驚人。
“師傅,這邊再往左挪一點點……對,就這個位置,穩當!”韓風的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風風火火的氣勢。陳雪茹的身影幾乎是撞開了虛掩的院門,她跑得臉頰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鬢角,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又滿是狂喜,尖利地劃破了小院的寧靜:
“小風!小風!下來了!下來了!!執照!我們的執照下來了!!”
這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劈中了韓風!
他猛地轉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劇烈地撞擊著胸膛,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瞬間有些眩暈。他甚至顧不上跟木匠師傅交代,幾個大步就跨過散落的木料和工具,衝到陳雪茹面前。
陳雪茹喘息著,將那張還散發著新鮮油墨氣味的紙塞進韓風手裡,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韓風深吸一口氣,幾乎屏住了呼吸,雙手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虔誠地展開那張薄薄的紙——
燕京市東城區工商行政管理局個體工商業營業執照!
白紙黑字,莊嚴肅穆。最顯眼的,是右下角那枚鮮紅如血的圓形印章,“燕京市東城區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字樣清晰無比,如同一個莊嚴的承諾,一個時代的烙印。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意義非凡的文字:
執照編號:東個字第號。 (一個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編號!)
經營者姓名:韓風。 (他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印在了這裡!)
經營場所:東城區福緣衚衕X號。 (就是腳下這片承載著夢想的方寸之地!)
組成形式:個人經營。 (他韓風,就是這艘即將起航小船的掌舵人!)
經營範圍:主營:古玩、字畫修復服務;兼營:文房四寶、工藝品零售。 (這是他安身立命、也是他魂牽夢繞的手藝與熱愛!)
發照日期:赫然印著當天的日期! (一九八X年X月X日——一個必將銘記終生的日子!)
簡簡單單一張紙,不過十六開大小,此刻在韓風手中,卻彷彿重逾千斤!它輕飄飄的紙頁承載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官方正式認可的身份憑證,那是一張可以昂首挺胸行走於陽光下的通行證,那更是一條通往未來的、光明正大的謀生與發展之路!多少個不眠之夜的輾轉反側、殫精竭慮的籌劃、望眼欲穿的等待、夾縫中求生存的隱忍、以及汗水浸透衣衫的埋頭苦幹……無數個日夜的艱辛與期盼,無數次的自我懷疑與咬牙堅持,終於在這一刻,結出了這枚滾燙而珍貴的果實!這張紙,像一道金色的閃電,劈開了長久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和不確定性。
“太好了!雪茹姐!”韓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他緊緊攥著那張執照,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要確認這並非夢境。紙張邊緣被他捏得起了褶皺,他趕緊鬆開些,卻又忍不住再次握緊,生怕它飛走。“終於……終於等到了!真的……真的下來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這最樸素的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飽含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如釋重負。
“是啊!小風!終於等到了!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這‘尚方寶劍’盼來了!”陳雪茹也早已熱淚盈眶,她用力拍著韓風的胳膊,替他高興,也替自己這幾個月跑前跑後、磨破嘴皮的辛苦有了結果而欣慰。“這下好了!咱們腰桿子硬了!看誰還敢在背後嚼舌根,說咱們是‘不務正業’、‘投機倒把’!咱們的‘雅風齋’,從今往後,能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開張營業了!”她的聲音響亮而充滿力量,彷彿要宣告給整個衚衕聽。
屋裡的動靜驚動了正屋的韓建國和王秀梅。老兩口聞聲快步走了過來。韓建國識字不多,但看到兒子手裡那張蓋著碩大鮮紅印章的紙,再看看陳雪茹激動得通紅的臉和兒子眼中從未有過的神采,再聽到陳雪茹連珠炮似的解釋,這位向來沉默寡言、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老工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罕見的、如同孩童般燦爛的笑容。他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在韓風的肩膀上,聲音洪亮:“好!好小子!幹得好!有出息!給咱老韓家爭氣了!”那拍打的力度,傳遞著父親最深沉、最直接的認可與驕傲。
一旁的王秀梅,則是用手背不停地抹著眼角。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但這淚水裡沒有半分苦澀,全是滾燙的、純粹的喜悅和欣慰。看著兒子終於拿到了這張“護身符”,看著丈夫久違的開懷笑容,她只覺得壓在心口多年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好…好…這下好了…”她反覆唸叨著,聲音哽咽。
小韓雪也被這不同尋常的熱鬧吸引,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跳著過來,好奇地踮起腳尖,努力伸長脖子,想看看哥哥手裡那張被大人們視若珍寶的“厲害的紙”到底長甚麼樣。“哥哥,這張紙能買好多糖嗎?”她天真的問話引得眾人破涕為笑,院子裡充滿了久違的、純粹的歡快氣息。
午後的陽光似乎也感知到了這份巨大的喜悅,變得更加慷慨和明亮。它透過擦拭一新的玻璃櫥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不僅照亮了韓風手中那張承載著無限希望的執照,更將整個西廂房——這個曾經破敗、如今正一點點煥發出勃勃新生的空間——映照得通透明亮。新做的櫃檯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飛舞的木屑彷彿變成了慶祝的金粉。韓風抬起頭,目光穿過明亮的窗戶,望向院外抽芽的柳枝和澄澈的藍天。
時代的閘門,在這一刻,伴隨著這張小小的執照,伴隨著那枚鮮紅的印章,伴隨著院子裡迴盪的笑聲與淚水,為韓風,也為千千萬萬像他一樣在寒冬中蟄伏、渴望憑藉雙手和智慧改變命運、擁抱春天的人們,轟然開啟!那曾經遙不可及的曙光,不再是天邊的微曦,它如此真切、如此溫暖地,穿透了現實的窗欞,慷慨地灑滿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照亮了前行的路。一個嶄新的起點,一個屬於“雅風齋”、更屬於韓風自己的時代,隨著這張執照的落地,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