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的小報告廳裡,暖氣開得很足。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十幾位年齡各異、氣質迥然的人圍坐著,氣氛看似隨意,卻透著一種內斂的專業氣息。這便是燕京市民間收藏研究學會的春季交流會。韓風跟在李長河身後,低調地坐在靠後的位置,目光謙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李長河低聲給他介紹著幾位主要人物:德高望重的張副會長(張老),博物館退休的瓷器專家王老,古籍版本大家錢老……
交流開始,氣氛輕鬆。有人拿出新淘換的玉把件請大家掌眼,有人分享修復古籍的心得。輪到李長河,他笑著指了指韓風:“我今天帶了個小朋友來學習,韓風。小夥子眼力不錯,手上也有點修復的功夫,在街坊裡搞了個義務修理點,口碑挺好。”
眾人目光投向韓風,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的淡漠。韓風連忙起身,微微鞠躬:“各位前輩好,我叫韓風,是來學習的,請多指教。” 態度不卑不亢。
這時,一位穿著考究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李長河小聲告知是博物館的劉研究員)拿出了一件青花山水人物紋蓮子罐。器型飽滿,畫工精細,青花髮色濃豔,底款“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楷書款。
“劉老師這件康熙青花,器型周正,畫片是經典的‘攜琴訪友’,青花髮色沉穩,釉面瑩潤,開片自然,我看是件大開門的精品啊!” 一位藏家讚歎道。
“是啊,這人物開臉多精神,山石皴法也老道!” 不少人附和。
劉研究員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笑意。
然而,坐在韓風旁邊的李長河,卻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下眉。韓風也凝神看去,“鑑寶之眼”悄然開啟,精神力掃過。器型、畫工、釉水確實不錯,但青花髮色過於豔麗,缺乏康熙中期青花特有的那種深沉翠藍的層次感和沉穩感;底足的胎質雖然細膩,但修足過於圓潤,少了點康熙瓷特有的硬朗“泥鰍背”特徵;最關鍵的,那底款的青花款識,筆畫的頓挫轉折處,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澀滯”感,像是刻意模仿而非自然書寫!
這不是康熙本朝!這是一件仿得極好、但火候仍差了那麼一絲的高仿品!
韓風心中有了判斷。他看到李長河欲言又止,又看到坐在主位的張老也若有所思。顯然,這兩位真正的行家也看出了問題,只是礙於情面,沒有立刻點破。
“劉老師這件東西,畫工真是沒得說,青花也漂亮。”張老緩緩開口,話鋒卻一轉,“不過,我總覺得這青花髮色……是不是過於‘跳’了點?康熙中期的‘翠毛藍’,應該是更沉穩內斂的。”
劉研究員臉色微微一變:“張老,這髮色多正啊!照片可能拍不出來,實物在燈光下看,那藍中帶紫的韻味……”
“張老說得有道理。”一個聲音平靜地響起,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劉研究員的辯解。眾人目光瞬間聚焦——說話的竟然是那個坐在後排、一直很安靜的年輕人,韓風!
韓風迎著眾人的目光,站起身,語氣依舊謙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晚輩冒昧了。這件蓮子罐,畫工、釉水確實上乘,器型也規整。但細看青花髮色,過於鮮亮,缺乏康熙中期蘇麻離青料特有的那種深沉內斂的‘寶石藍’質感,藍中帶紫的韻味更像是後期刻意調配模仿的效果。另外,底足的修胎過於圓滑,少了康熙瓷特有的硬朗‘泥鰍背’特徵。最關鍵的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底款上:“這‘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楷書款,筆畫轉折處,尤其是‘康’字下半部、‘年’字的最後一筆,運筆略顯滯澀,不夠流暢自然,有刻意‘做’舊模仿的痕跡。綜合來看,這件東西,晚輩斗膽判斷,應該是晚清民國時期仿康熙的精品,價值不菲,但非康熙本朝之物。”
一席話,有理有據,條理清晰,直指要害!整個報告廳瞬間安靜下來!
劉研究員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充滿了錯愕和羞惱。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一時找不到有力的說辭!因為韓風指出的幾點,正是他自己心底也隱隱存疑的地方!
“好!好眼力!” 張老突然撫掌大笑,打破了沉寂,看向韓風的目光充滿了讚賞,“小韓同志指出的這幾點,尤其是底款筆畫的滯澀感,正是關鍵!老夫方才也覺有異,只是一時沒抓住要害!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王老、錢老等幾位真正的行家也紛紛點頭,看向韓風的眼神多了幾分重視。
李長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在讚賞的目光之外,韓風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幾道不那麼友善的視線。劉研究員自不必說,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還有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瘦削中年人(李長河後來告知是做古玩掮客的孫某),看向韓風的目光也帶著明顯的嫉妒和審視。初露鋒芒,固然贏得了前輩的認可,卻也無形中得罪了某些心胸狹隘、自視甚高的人。收藏圈的水,從來就不淺。韓風在收穫機遇的同時,也提前感受到了圈子裡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