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嫻的警告像一根刺，紮在韓風心裡。周斌調回市工商局，還進了有實權的市場管理科，這絕對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張嬸的倒臺，周家的衰落，這筆賬，周斌毫無疑問會算在他韓風頭上。
“暖灶”的計劃不能變，但必須更加低調謹慎。韓風沒有大張旗鼓，只邀請了最核心、也最可靠的幾個人：孫副主任、陳雪茹，還有關大爺住院期間幫過忙的護工劉嬸（算是感謝，也讓她認認門）。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修繕一新的四合院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寧靜祥和。院子裡支起了一張小方桌，王秀梅和韓梅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飯菜的香氣交織出濃濃的煙火氣。韓建國陪著孫副主任在石榴樹下喝茶聊天。韓雪則像只快樂的小蝴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對一切都充滿新奇。
“小韓啊，這院子讓你拾掇得，真有點‘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味道了。”孫副主任打量著粉刷一新的牆壁、修補整齊的窗欞和生機勃勃的石榴樹，笑著誇讚，“關大爺把院子託付給你，是託對人了。”
“孫叔您過獎了，就是盡點本分，讓關大爺回來能有個舒坦地兒。”韓風謙遜道，給孫副主任續上茶。他注意到孫副主任用的是自己上次送的壽山石素章磨的印泥盒，心裡微微一動。
“本分好啊！”孫副主任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現在這形勢，講究的就是個‘穩’字當先。我聽說啊，南方沿海那邊，有些小打小鬧的個體戶冒頭了，上面好像……也沒一棍子打死？當然，咱們還得看風向，摸著石頭過河嘛！但不管怎麼說，走正路，手裡有真本事，到甚麼時候都站得住腳。” 他的話，再次傳遞了政策可能鬆動的訊號，也隱晦地給韓風指了條路——靠真本事吃飯。
這時，陳雪茹提著兩瓶酒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哎喲，可算忙完了！小風，恭喜喬遷啊！孫主任，您也在呢！”她嗓門亮，一下子讓院子熱鬧起來。
“雪茹姐，快坐。今天可多虧你帶來的新鮮辣椒，我媽炒的辣子雞丁就指著它提味呢！”韓風笑著招呼。
“那是！我這辣椒，可是……”陳雪茹剛想吹噓，看到孫副主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笑道：“嘿嘿，反正包您滿意！對了小風，”她湊近韓風，聲音壓低了些，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帶著一絲擔憂，“我今兒過來時，聽街口修鞋的老劉頭說，看見周斌了，穿著嶄新的工商制服，跟幾個人在街邊館子吃飯，其中有個……好像是以前跟著‘疤瘌眼’混的二流子。”
韓風眼神一凝，點點頭，低聲道：“知道了，姐。咱先吃飯。”
飯菜上桌，雖不算豐盛，但勝在實在、溫馨。王秀梅做的辣子雞丁果然一絕，麻辣鮮香，吃得孫副主任額頭冒汗，連連稱讚。陳雪茹帶來的滷味也備受好評。劉嬸話不多，但看著這其樂融融的場面，臉上也帶著樸實的笑容。
“孫叔，雪茹姐，劉嬸，今天沒外人，就是家常便飯，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關照。我韓風記在心裡。”韓風舉起一杯燕京本地產的燒酒，真誠地說道。
“小韓客氣了！”
“都是應該的！”
“風娃子仁義！” 三人紛紛舉杯。
暖意融融，笑語晏晏。石榴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沉醉在這難得的溫馨時刻。韓風看著父母舒心的笑容，大姐放鬆的神情，小妹無憂無慮的樣子，心中一片安寧。這種家的溫暖，是他奮鬥的全部意義。
然而，就在大家酒酣耳熱之際，院牆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甚麼重物砸在了院門上！緊接著，是幾聲粗野放肆的鬨笑，還有含混不清的叫罵聲隱約傳來：
“……裝甚麼大尾巴狼……”
“……走著瞧……”
笑聲和罵聲很快遠去，消失在衚衕深處。
院子裡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王秀梅和韓梅臉色發白，韓雪嚇得躲到了大姐身後。孫副主任眉頭緊鎖，放下了筷子。陳雪茹更是“噌”地站了起來，一臉怒容地就要往外衝：“哪個王八蛋……”
“雪茹姐！”韓風一把拉住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坐下，沒事。幾隻野狗路過亂吠而已。”
他走到院門口，拉開一條縫。門外地上，躺著半塊沾著汙泥的碎磚頭。他撿起磚頭，眼神冰冷地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衚衕，然後若無其事地關上門，走回院子。
“沒事了，可能哪家孩子喝多了瞎鬧騰。”韓風將磚頭扔到牆角，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寒潭，“大家繼續吃，菜都涼了。”
孫副主任深深地看了韓風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慢慢咀嚼著，眼神若有所思。陳雪茹氣呼呼地坐下，低聲罵了幾句。
溫馨的氣氛被徹底打破。雖然韓風極力安撫，但每個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周斌的報復，已經不再僅僅是傳聞，而是化作了砸在門上的磚頭和牆外的叫罵，赤裸裸地展示著惡意。
四合院的暖灶宴，在表面的平靜和暗藏的激流中結束。送走客人，韓風站在重新安靜下來的院子裡，抬頭望著被高牆切割出的四角天空。繁星點點，月光清冷。他知道，短暫的安寧結束了。周斌的陰影，如同這院牆外的黑暗，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座剛剛點亮燈火的小院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