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將東廂房南向的書房,臨時改造成了修復工作室。窗戶換上了更厚實的深色窗簾,確保光線可控。一張寬大、平整的櫸木工作臺佔據了房間中央,上面鋪著乾淨的白氈。蘇雅嫻提供的專業工具——大大小小的排筆、棕刷、竹起子、馬蹄刀、各式鑷子、補絹用的網絹、特製的古法漿糊、礦物顏料、硯臺、墨錠……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地擺放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漿糊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那幅飽經滄桑的《秋山蕭寺圖》就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中央。在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下,它的慘狀更加觸目驚心:絹本質地脆弱,大片大片的黴斑如同醜陋的疤痕覆蓋了畫面;多處斷裂,絹絲鬆散;顏色剝落嚴重,原本青綠的遠山只剩下斑駁的灰黃底色,赭石的寺廟牆體更是幾乎消失殆盡;還有大面積的汙漬和水漬……整幅畫氣息奄奄,彷彿隨時會徹底化為塵埃。
韓風深吸一口氣,戴上了薄棉手套。他沒有急於動手,而是先開啟“鑑寶之眼”,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緩緩覆蓋整幅畫作。資訊流湧入腦海,不僅僅是畫面的構成、顏料的成分、絹絲的經緯,更包括那些肉眼難見的損傷細節:哪裡的絹絲內部已經腐朽,哪裡的顏料層下隱藏著細微的龜裂,哪裡的黴斑已深入肌理……
同時,他也在腦海中反覆回憶蘇雅嫻教導的“規矩”,以及關大爺筆記裡關於古畫修復的零散心得。修復古畫,尤其是宋元絹本,如同在時間廢墟上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稍有差池,便是不可逆的毀滅。
“第一步,清洗去汙……”韓風喃喃自語,這是最基礎也最危險的環節。他調製了極其溫和的清洗液,用最小的排筆,蘸取微量,如同蜻蜓點水般,在畫面邊緣一處不顯眼的黴斑上輕輕點試。精神力高度集中,感知著清洗液與黴斑、與絹絲、與底層顏料的每一絲反應。
時間在極度專注中流逝。窗外日頭西斜,又換上明月。韓風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臂穩定得如同磐石,只有手腕和指尖在極其細微地動作。汗水浸溼了他的鬢角,他卻渾然不覺。每一次下筆,都耗費著巨大的心神。
幾天過去,他才清理完巴掌大的一小塊區域,黴斑褪去,露出了底下原本清雅的淡青色山石底色,雖然依舊斑駁,但總算顯露出了一絲古畫應有的韻味。這微小的成功給了他巨大的鼓舞。
然而,挑戰才剛剛開始。清洗只是揭開了創傷的表面,更艱鉅的揭裱、修補、全色、接筆還在後面。蘇雅嫻提供的材料珍貴且有限,不允許他反覆試錯。
這天深夜,韓風正在嘗試用特製的網絹和極薄的漿糊修補一處斷裂的絹絲。精神力的過度消耗讓他眼前微微發花,指尖控制力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差。只聽“嗤”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一小塊本就脆弱不堪的舊絹,在鑷子和漿糊的作用下,竟然被他撕裂了!雖然只是米粒大小,但在原本的斷裂處,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韓風的心猛地一沉,動作瞬間僵住!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對自己的憤怒湧了上來。修復材料的珍貴他心知肚明,這一下失誤,不僅浪費了材料,更可能對畫作造成二次傷害!他懊惱地放下工具,靠在椅背上,閉上酸澀的眼睛,疲憊如潮水般襲來。
就在這時,寂靜的院子裡,突然傳來“啪嗒”一聲脆響,像是甚麼小石頭砸在了窗欞上!
韓風倏然睜眼,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精神力下意識地掃向窗外——院牆外,一個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衚衕的黑暗中。
是誰?小偷?還是……周斌的試探?
修復古畫的壓力,與新出現的威脅,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短暫的寧靜。韓風看著工作臺上那幅傷痕累累的古畫,又望了望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這修復之路,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