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韓風像打卡一樣,每天下午抽空去關大爺那兒一趟。不空手,但帶的東西都很實在:有時是一把新鮮水靈的青菜(說是自家種的),有時是一小包爐子上烤得焦香的紅薯,有時就是幫忙提桶水、掃掃院子門口的落葉。他話不多,就是默默做事。
關大爺依舊冷淡,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樣直接拒之門外。韓風掃落葉,他就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渾濁的眼睛半眯著,不知在想甚麼。韓風提水,他就看著,也不說謝謝。
這天,天氣晴好。韓風看到關大爺吃力地想把堂屋裡幾個裝書的樟木箱子搬到院子裡曬曬,箱子不大,但對他一個病弱老人來說太重了。韓風二話不說,上前穩穩地搬起箱子:“關大爺,這活兒交給我吧,您坐著歇會兒。”
關大爺沒阻止,看著韓風輕鬆地將幾個箱子搬到陽光底下,又小心地開啟箱蓋,讓裡面泛黃的書頁透透氣。箱子裡大多是些線裝書,有經史子集,也有醫書雜記,儲存得還算完好,散發著陳年的墨香和樟腦味。
“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兒,不值錢。”關大爺坐在旁邊的馬紮上,看著陽光下的書卷,聲音沒甚麼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韓風說。
“老書有老書的味道,”韓風小心地整理著有些受潮的書頁,動作輕柔,“我挺喜歡聞這墨香味的。以前也愛看些雜書。”
關大爺抬眼看了韓風一眼,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指了指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盒:“那裡面,有幾個小玩意兒,你…拿過來看看。”
韓風心中一動,依言取過木盒,吹掉灰塵開啟。裡面是幾件雜項:一個銅質發黑的香薰球,一個缺了角的青玉小蟬,一個釉色晦暗、畫工粗糙的小瓷碗,還有一枚佈滿綠鏽、字跡模糊的銅錢。
“都是些破爛,擱著佔地方。”關大爺的語氣帶著點自嘲,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瞟著韓風,“你懂點這個?看看,能值幾個大子兒?”
考驗來了!韓風立刻明白。關大爺在試探他的眼力和心性。他拿起那幾件東西,精神力悄然凝聚,“鑑寶之眼”無聲開啟。
香薰球:民國仿品,工藝粗糙,價值不高。
青玉小蟬:倒是塊和田青玉邊角料,但雕工拙劣,蟬翼斷裂處是舊傷,價值有限。
小瓷碗:典型的粗劣現代仿古瓷,毫無價值。
那枚銅錢:“鑑寶之眼”穿透厚重的綠鏽,錢文瞬間清晰——竟是“大齊通寶”!五代十國南唐鑄幣,存世極稀!雖然品相差,綠鏽包裹,但這可是真正的漏!
韓風心中狂跳,但臉上不動聲色。他將幾件東西一一放下,指著香薰球、玉蟬和瓷碗,語氣平靜:“關大爺,這幾件,香薰球是晚點的仿品,玉蟬料子還行但雕工和品相毀了,小碗…就是新仿的,擱地攤上也就塊兒八毛。” 最後,他拿起那枚綠鏽斑斑的銅錢,在手裡掂了掂,迎著關大爺看似渾濁卻隱含銳利的目光,“這錢…鏽太重了,看不清字兒。不過分量手感有點意思,像是老銅。要是能清理出來,興許…能值幾個錢?但也說不準。”
他沒有點破“大齊通寶”的身份,一是怕驚世駭俗,二是想看看關大爺的反應。如果他懂行,自然明白。如果他不懂,自己點破反而顯得刻意。
關大爺盯著韓風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那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抓不住。他緩緩伸出手,從韓風手裡拿回那枚銅錢,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厚厚的綠鏽,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眼力…還行。”他含糊地吐出四個字,把銅錢丟回盒子裡,不再看韓風,而是望著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人老了,東西再多,也帶不走。就怕…所託非人,把祖宗留下的這點念想,餵了豺狼。”
這話像是對樹說,又像是對韓風說。韓風心中瞭然,關大爺絕非不懂行,他是在感慨,也是在暗示!他對易師傅那種赤裸裸的覬覦心知肚明,而韓風剛才的表現,至少證明他懂東西,也…不算太貪心?
“好東西,總得留給懂它、惜它的人。”韓風輕聲接了一句,像是回應。
關大爺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韓風可以走了。但這一次,韓風在他那蒼老的背影裡,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信任的種子,似乎開始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