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燕京,呵氣成霜。韓風裹緊了舊棉襖,踩著積雪覆蓋的小路,再次來到榆樹衚衕安全屋。他需要將從“老煙槍”那裡得來的“收穫”——那件高仿青花罐,以及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運用密碼冊資訊的經驗——做一個整理和記錄。
推開廂房的門,一股比外面更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但空氣中,卻提前瀰漫著一絲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冷冽香氣。
蘇雅嫻來了?韓風心中一凜,瞬間警惕起來。但隨即,他看到方桌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多了一個細長的、用深藍色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圓筒狀物品。旁邊,依舊是一張熟悉的白色卡片。
沒有蘇雅嫻的身影,她總是這樣神出鬼沒。
韓風拿起卡片,上面的字跡依舊娟秀,但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罐子,不開門。‘老煙槍’,荒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規矩’用得尚可。此物,練手。”
短短兩行字,資訊量巨大!蘇雅嫻不僅知道他去找了“老煙槍”,知道他買了甚麼,甚至知道他運用了“切口”(“不開門”指東西假,“荒貨”指人不行/貨不行)!她對自己的行蹤,簡直了如指掌!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韓風的脊背。但同時,卡片上那“用得上可”的評價,以及最後“練手”二字,又讓他心中微動。這似乎…是一種認可?甚至帶著點…指點?
他放下卡片,解開那個深藍色的棉布包裹。裡面是一個硬紙做的圓筒。開啟圓筒,抽出一卷用上等宣紙包裹的書畫。他小心地在方桌上攤開。
一幅絹本設色的花鳥小品展現在眼前。畫的是幾枝秋海棠,兩隻綬帶鳥棲息枝頭,工筆細膩,設色雅緻,落款是“某某山人”,一個不太出名但筆法頗有功力的清代小名家。畫作儲存得不錯,但絹本邊緣有些許磨損,裝裱的天杆地杆也有些舊了,需要重新揭裱修復。
“練手?”韓風明白了蘇雅嫻的意思。這是讓他實踐她之前教的“打包如護寶”的規矩,同時,也是在考驗他對書畫的鑑賞和後續處理能力。這件東西價值不算太高,但正適合練手,即使弄壞了損失也不大。
他仔細地觀察著畫作,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細膩的絹絲。精神力凝聚,“鑑寶之眼”開啟,畫作的細微之處在腦海中清晰呈現:顏料的顆粒感,絹絲的經緯,微小的蟲蛀修補痕跡……他沉浸在對這幅畫的“閱讀”之中。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股室外的寒氣湧入,伴隨著那熟悉的、清冽如雪後松針的冷香。
韓風心頭一跳,豁然轉身。
蘇雅嫻站在門口。她今天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圍著一條素色羊毛圍巾,烏黑的髮絲被寒風吹得有幾分散亂,臉頰因為寒冷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紅暈,竟比平時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冷,多了些真實感。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巧的藤編箱子。
“看得很入神。”蘇雅嫻的聲音依舊清冷,目光落在韓風還按在畫絹上的手指。
韓風下意識地縮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絹絲的細膩觸感。“蘇…蘇小姐。”他定了定神,“謝謝你的畫。”
蘇雅嫻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她將藤編箱子放在桌上,走到畫前,目光掃過:“‘某某山人’的應酬之作,筆力尚可,氣韻不足。練練眼力和手勁,夠了。”她的點評一針見血。
“打包的規矩,還記得?”她抬眼看向韓風,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此刻卻清晰地映著韓風的身影。
“記得。”韓風點頭,走到角落,拿出他之前準備好的工具:乾淨的宣紙、綿紙、裁好的牛皮紙、細麻繩。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按照蘇雅嫻之前卡片上所授的規矩,他動作沉穩而專注:先用綿紙輕輕覆蓋在畫心正面保護畫面,再用宣紙襯底,然後小心地、沿著一個方向將畫卷起,鬆緊適度。卷好後,用牛皮紙緊緊包裹兩層,介面處用漿糊粘牢。最後,用細麻繩在兩端和中間捆紮結實,打上牢固的結。
整個過程,韓風全神貫注,力求完美。蘇雅嫻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出聲指點,但那專注的目光卻讓韓風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當他打好最後一個結,將卷好的畫作小心地放入帶來的硬紙圓筒中,蓋上蓋子時,才輕輕舒了口氣,額頭上竟滲出細密的汗珠。
“還行。”蘇雅嫻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聽不出太多情緒。她開啟帶來的藤編箱子,裡面是幾樣專業的裝裱工具:裁刀、排筆、棕刷、漿糊盆、還有幾卷不同質地的綾絹料子。
“既然練手,就練全套。”她示意韓風讓開位置,自己則挽起大衣袖子,露出白皙而有力的手腕。她先仔細檢查了那幅花鳥小品的天頭地尾和邊料的破損情況,然後動作極其嫻熟流暢地開始操作:用清水悶潤舊裱,小心地揭下破損的舊綾邊,清理背紙和漿糊殘留,再根據畫心大小和色調,挑選合適的淺米色暗紋綾絹進行裁切……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彷彿不是在修復一幅舊畫,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藝術創作。韓風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他前世接觸過收藏,但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看一位高手進行如此精細的裝裱修復。蘇雅嫻展現出的專業素養和那雙穩定靈巧的手,讓他心生敬佩。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漿糊味、紙張和綾絹的氣息,混合著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冷香。狹小的廂房裡,只有工具觸碰紙張的細微聲響。
當蘇雅嫻需要遞工具時,韓風默契地將裁刀或排筆遞到她手邊。一次傳遞小刮刀時,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蘇雅嫻微涼的手背。
兩人都同時頓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電流感彷彿從觸碰點瞬間蔓延開。
韓風的手指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蘇雅嫻的動作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有抬頭,但握著刮刀的手指似乎收緊了些許。
這細微的接觸,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空氣中瀰漫的漿糊味和冷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氣息。
蘇雅嫻很快恢復了動作,繼續專注地修復。但韓風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氣場,似乎在這一刻,被這小小的意外和共同專注的氛圍,融化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
他沒有說話,只是更加專注地看著她的動作,感受著這難得的、脫離了純粹利益算計的寧靜時刻。利益共同體的紐帶依舊牢固,但在這紐帶之上,似乎悄然滋生了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或不願深究的…異樣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