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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定向學習與請教

2025-11-28 作者:青衫醉雲畫

韓風像一塊被知識碎片點燃的乾柴,在圖書館幽深的長廊裡燃燒著無聲的火焰。

報紙上“市場調節”的字眼如同火種,點燃了印證歷史碎片的興奮,更點燃了深不見底的困惑。

他瘋狂啃讀《資本論》和西方經濟學片段,在晦澀的理論迷宮裡尋找著現實的鑰匙。

周曉白遞來的紙條上,寫著父親簡潔有力的回覆:“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先讀斯密。”

韓風捏著紙條,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第一次感到那先知先覺的金手指如此沉重。

圖書館閱覽室特有的靜謐,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歲月沉澱的氣息,沉甸甸地包裹著韓風。窗外晨光熹微,映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他面前攤開的不是一本,而是幾本書:磚頭厚的《資本論》第一卷(他只敢借閱第一卷,後面的對他來說還過於艱深),幾本封面磨損、印刷粗糙的內部參考資料,上面印著《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片段和一些零碎的西方經濟學譯介文章,字小得如同密集的蟻群。旁邊,是幾本翻得捲了邊的《人民日報》和《光明日報》合訂本。

印證帶來的短暫興奮早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為堅硬和崎嶇的現實礁石。那些冰冷的關鍵詞——“價格雙軌”、“鄉鎮企業”、“技術引進”——如同深奧的密碼,他知道它們指向寶藏,卻完全找不到解碼的規則手冊。報紙上語焉不詳的報道,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窺探,只能看到模糊晃動的影子,細節全然不清。

“價格雙軌制?計劃內多少?計劃外怎麼浮動?哪些物資能進‘計劃外’?中間的價差…就是‘尋租空間’?怎麼利用?怎麼規避風險?”韓風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報紙上那段關於“市場調節輔助作用”的文字,指尖冰涼。這些問題像無數條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維,越收越緊。他空有方向,卻沒有路徑圖,更缺乏在複雜政策迷宮中穿行的經驗和工具。這根本不是他一個普通少年憑一點先知就能輕易撬動的槓桿。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鉛水,一點點灌入四肢百骸。他煩躁地合上報紙,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有些突兀。鄰座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學究不滿地抬眼瞪了他一下。韓風歉意地微微點頭,強迫自己將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本天書般的《資本論》。

“商品是使用價值和價值的統一體…”他艱難地咀嚼著每一個字,試圖將其與腦海中關於“價格雙軌”的碎片聯絡起來。抽象艱澀的理論如同堅硬的堅果,他用盡力氣去砸,卻只砸得自己頭暈眼花,收穫寥寥。那些關於剩餘價值、資本積累的長篇論述,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與現實中如何搞活“社隊企業”、如何找到“三來一補”的門路,似乎隔著千山萬水。

“方向…方向是對的,可路在哪兒?工具在哪兒?”韓風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焦慮,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疲憊地將額頭抵在冰涼光滑的桌面上,閉緊了眼睛。圖書館高大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駁光影。身體的虛脫感尚未完全褪去,精神的巨大消耗又接踵而至。先知的身份,此刻帶來的不是掌控命運的優越,而是面對浩瀚未知時的深切孤獨與沉重壓力。

他需要學習!需要瘋狂地、不計代價地學習!填平這巨大的資訊鴻溝,把那些骨架般的碎片,用血肉豐滿的知識填充起來!否則,那用100積分換來的“藏寶圖”,最終只會成為鏡花水月,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再次激起了韓風骨子裡的那股狠勁。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他不再漫無目的地翻動那些大報合訂本,而是將目標轉向了圖書館裡他能找到的、所有與經濟學沾邊的書籍資料。無論是深奧的《資本論》,還是那些內部流傳、字跡模糊的西方經濟學片段,甚至是枯燥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他都如飢似渴地啃讀起來。

同時,他不再僅僅侷限於經濟領域。意識到技術將是未來發展的關鍵引擎,他又一頭扎進了技術類的書架。《機械原理》、《基礎化學》、《作物栽培學通論》…這些書籍同樣艱深晦澀,而且內容極其基礎,與碎片資訊中提及的“基礎技術突破”、“產業升級方向”等高階概念相去甚遠。他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能解決當下實際問題的火花,比如更有效率的小型農機具圖紙?簡易的土法制肥配方?然而,翻閱的結果是失望的。資料要麼過於理論化,要麼就是陳舊過時,或者語焉不詳,根本無法直接轉化為生產力。尋找“點石成金”具體方法的嘗試,再次碰壁。

歷史,尤其是近現代經濟史和政策演變史,成了他另一個重要的學習方向。他試圖從歷史的脈絡中,理解政策是如何一步步鬆動、調整,甚至轉向的。那些充滿鬥爭色彩的會議記錄、政策檔案彙編,雖然讀來枯燥且充滿意識形態語言,但韓風強迫自己從中剝離出有用的資訊碎片,與自己腦海中的“關鍵詞”進行對照和推演。

這種高強度的、多執行緒的腦力消耗是驚人的。幾天下來,韓風的眼窩深陷下去,臉色比兌換知識碎片後那幾天好不了多少,眼底的青影濃得化不開。他常常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整天,除了啃乾硬的窩頭充飢,幾乎不離開座位。強烈的求知慾和巨大的時間緊迫感,像兩條鞭子,一刻不停地抽打著他。

這天下午,韓風正深陷在一篇關於“價值規律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作用”的爭論文章中,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文章引經據典,各種理論觀點交鋒激烈,但對於他迫切想了解的“雙軌制”具體操作,依舊避而不談。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彷彿在泥潭裡掙扎,越用力,陷得越深。

“還在跟它們較勁呢?”一個清泉般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韓風猛地回神,抬頭看見周曉白亭亭玉立地站在桌旁。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碎花襯衫,手裡拿著兩本書,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清澈的目光落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書本和報紙上,又落在他憔悴的臉上,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嗯,”韓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問題,鑽進去了,一時找不到出口。”他沒有具體說是甚麼問題,但眉宇間的困惑和沉重顯而易見。

周曉白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將帶來的書輕輕放在桌上。一本是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節譯本,另一本是她自己謄抄的、字跡娟秀的關於古典經濟學流派的筆記。

“看你最近看的都是些…很‘硬’的書,”周曉白斟酌著詞語,目光掃過那本《資本論》,“我父親常說,登高必自卑。理論大廈的根基很重要,但也不能只盯著根基,忘了看整個建築的結構和目的。”她將《國富論》往韓風那邊推了推,“或許…可以從這裡開始?看看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最初是如何被描述的。也許…能給你些不同的角度?”

韓風看著那本薄薄的節譯本,心中微微一動。周曉白的家學淵源,此刻展現出了巨大的價值。她提供的視角,正是他所極度匱乏的、更為系統和宏觀的西方經濟學基礎。他像在沙漠中跋涉的人看到了清泉,立刻接了過來:“謝謝!太及時了!我…我有點鑽牛角尖了。”

周曉白淺淺一笑,那笑容像春風拂過冰面,帶著暖意:“看你這樣拼命,真怕你把身體熬垮了。有甚麼特別想不通的?說出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你想想?或者…至少當個聽眾?”

韓風看著周曉白真誠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鼓起了一絲勇氣。他壓低了聲音,指向報紙上那段關於“市場調節”的報道:“你看這裡,‘在保證完成國家計劃調撥任務的前提下,利用市場調節的輔助作用’… 這個‘輔助作用’,它的邊界在哪裡?哪些領域可以‘輔助’?輔助到甚麼程度?這種‘計劃’和‘市場’並存的情況,會產生甚麼樣的具體問題?比如…價格會不會出現兩種體系?如果會,該怎麼管理?漏洞又在哪?”

他問得急切,問題尖銳而具體,完全超出了普通中學生,甚至很多成年人的思考範疇。周曉白聽得十分專注,清澈的眼眸裡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思索。她思考了片刻,坦誠地搖搖頭:“你問的這些問題…很深刻,也很現實。我一時也答不上來。這涉及到非常具體的政策制定和執行層面了。”她頓了頓,看著韓風眼中那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焦灼,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試探:“要不…我幫你問問…我父親?”

韓風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期待瞬間攫住了他。周父!那個在神秘大院深處工作、見識和地位都遠非普通人可比的人物!如果能得到他的指點,哪怕只是一星半點,都無異於在迷霧中點亮一盞明燈!

“這…方便嗎?”韓風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乾澀,“會不會太冒昧了?”他知道自己一個普通工人子弟,貿然寫信給這樣的人物請教如此“敏感”的問題,風險不言而喻。

周曉白看出了他的顧慮,也理解這背後的分量。她抿了抿嘴唇,眼神堅定起來:“我父親…其實很欣賞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年輕人。特別是…關心國家發展方向的。”她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你上次跟他討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他回來還特意提過,說現在工廠裡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思考深度,很難得。我想…以‘青年工人’的名義,向他請教一些學習政治經濟學中遇到的宏觀理論困惑,應該…是可以的。我幫你把問題整理一下,措辭更…穩妥些?”

巨大的驚喜沖垮了韓風的猶豫。他用力點點頭,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希冀:“曉白,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了!”他立刻拿出紙筆,在周曉白的建議下,將心中那些關於“計劃與市場關係”、“如何理解價值規律在當前的作用”等核心困惑,用更理論化、更宏觀、也更“安全”的語言重新組織、提煉出來。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既要表達出思考的深度,又不能觸及具體的政策敏感點。

周曉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輕聲提出一兩個措辭上的修改建議。她看著韓風專注而認真的側臉,看著他眼底因求知而燃燒的光芒,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她喜歡看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喜歡看他豁然開朗時眼中閃爍的星辰,更喜歡他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執著。為他做這些,她心甘情願。

信,終於寫好了。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帶著一個“渴望進步的青年工人”對知識的虔誠和對國家前途的樸素關切。

“我明天就帶回去。”周曉白將信仔細地摺好,放進自己的筆記本夾層裡,動作輕柔而鄭重。

“嗯!”韓風重重地點頭,彷彿卸下了一塊大石,又彷彿剛剛播下了一顆充滿希望的種子。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圖書館高大的窗欞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周曉白的身影沐浴在這片光輝中,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然而,當週曉白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獨自留下的韓風,望著窗外漸漸沉入城市輪廓的夕陽,一種新的、更沉重的情緒悄然浮上心頭。興奮褪去,留下的是清醒的認知。周父的回信,或許能給他一些方向性的指引,解開一些理論上的困惑,但那些最具體、最實操的問題——如何找到“三來一補”的門路?如何弄到鄉鎮企業啟動的資金?哪些技術是突破口?——答案,恐怕依舊在茫茫未知的迷霧之中。

先知的身份,此刻更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他知道黃金就在腳下,卻苦於沒有挖掘的工具;知道風口就在前方,卻無法憑空生出翱翔的翅膀。這種巨大的認知差帶來的焦慮和孤獨,遠比身體的疲憊更加磨人。他捏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路,終究要自己一步步趟出來。學習,思考,等待,然後…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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