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國營茶館坐落在城南一條相對熱鬧的街道上。門臉不大,灰撲撲的水泥牆上刷著褪了色的紅漆大字招牌。上午十點,正是茶館上座率最高的時候。還沒進門,一股混合著劣質茶葉、廉價香菸、汗味和喧囂聲浪的渾濁氣息就撲面而來。
茶館內部空間不小,卻異常擁擠。幾十張油漬麻花的方桌几乎擺滿了整個大廳,長條板凳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茶客。有穿著工裝、嗓門洪亮划拳行令的工人;有戴著瓜皮帽、低聲絮叨著家長裡短的老頭;有提著菜籃子歇腳的家庭婦女;還有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面前攤著報紙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在嘈雜中努力維持著閱讀的姿態。穿著白圍裙的服務員(俗稱“茶博士”)拎著長嘴大銅壺,在桌椅間靈活地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開水——來咯!”“當心燙著——!”瓷碗碰撞聲、高聲談笑聲、跑堂的吆喝聲……匯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韓風穿著他那身最乾淨、補丁最少的舊棉襖,走進這片喧囂的海洋。他個子不高,身形單薄,在擁擠的人潮中毫不起眼。他目光沉穩地掃過大廳,很快鎖定了目標——二樓。
說是二樓,其實只是在茶館最裡面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圈狹窄迴廊,高出地面一米多,沿著牆壁擺著七八張稍微像樣點的小方桌,用半人高的木柵欄與樓下隔開,算是所謂的“雅座”。這裡相對安靜一些,視野也好,能俯瞰整個鬧哄哄的大廳。
靠窗第三桌。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坐在那裡。
蘇雅嫻。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外套,依舊圍著那條素色圍巾,但摘了下來,隨意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她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微微側著頭,看著樓下喧鬧的人群,側臉線條沉靜,彷彿周圍的一切嘈雜都與她無關。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種與這煙火氣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韓風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迴廊。蘇雅嫻彷彿心有靈犀般轉過頭,看到韓風,臉上露出一絲淺淡卻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頷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韓風小友,很準時,請坐。”
韓風依言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環境。這裡雖然比樓下安靜,但樓下巨大的聲浪依舊能清晰地傳上來,如同天然的屏障,反而比絕對安靜的地方更適合談隱秘的事情。
一個穿著乾淨些白圍裙的夥計走過來,詢問喝甚麼茶。
“明前龍井,一壺。”蘇雅嫻淡淡道,顯然早已點好。
夥計應聲而去。很快,一壺茶,兩隻白瓷蓋碗送了上來。夥計熟練地衝水,碧綠的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開來,一股清雅的茶香嫋嫋升起,瞬間將周圍渾濁的空氣推開了一小片空間。
蘇雅嫻做了個“請”的手勢。韓風端起蓋碗,揭開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小啜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微澀,隨即回甘,確實是好茶,在這充斥著劣質高沫的茶館裡,顯得尤為奢侈。
蘇雅嫻沒有過多寒暄,放下茶碗,目光直視韓風,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樓下的嘈雜:“韓風小友,幾次在露水集偶遇,見你眼力不俗,總能於微末處識得真金,這份本事,雅嫻很是佩服。”
韓風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蘇姐過獎了,運氣好罷了。”
“運氣?”蘇雅嫻唇角微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次是運氣,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真本事了。”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直接而銳利,“明人不說暗話。我代表‘雅緻軒’,對你手裡的東西感興趣。特別是……玉件、小件銅器、古籍善本的殘頁,品相不論,只要東西老、真。”
韓風端著茶碗的手穩如磐石,心中卻波瀾微起。“雅緻軒”終於露出了水面!她不僅點明瞭組織,還直接劃定了範圍!玉器、銅器、古籍殘頁,這些都是相對容易隱藏攜帶,價值又高,且在這個特殊年代更容易被當作“破爛”處理的東西。品相不論,只要老、真,說明他們看重的是東西本身的年代價值,對品相要求不高,也印證了關大爺之前關於“他們路子野”的猜測。
蘇雅嫻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極具誘惑力的坦誠:“露水集魚龍混雜,風險大,價也壓得狠。我們‘雅緻軒’有自己的渠道,安全,穩妥。價格嘛,絕對公道,比你零敲碎打地賣,至少高三成。現金、糧票,都好說。”她丟擲了最核心的籌碼——安全和更高的價格。
她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韓風,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我們只關心東西好不好,至於東西是怎麼來的……”她輕輕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們沒興趣打聽,也打聽不著。這年頭,誰家還沒幾件壓箱底的老物件,或者……意外得來的緣分?”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韓風耳邊炸響!蘇雅嫻幾乎已經挑明瞭!她知道他的東西來源“特殊”!但她選擇了不追問、不點破,只談交易!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種帶著巨大風險的試探。她展示了自己的能量(知道你有特殊來源),也展示了自己的“誠意”(不問來路)。同時,也把壓力拋給了韓風:你敢不敢接這個茬?
樓下的喧囂聲浪一波波湧來,跑堂的吆喝、茶客的鬨笑、瓷碗的碰撞……在這巨大的噪音掩護下,韓風的心跳如同擂鼓。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翻湧。關大爺的話在腦海中迴響:“見招拆招,莫露底牌,莫貪心。”
“雅緻軒……”韓風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迎上蘇雅嫻審視的眼神,“蘇姐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安全,價高,不問來路,聽起來確實不錯。”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否認對方對自己“特殊來源”的猜測,只是陳述了對方給出的條件。
蘇雅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少年,果然沉得住氣。
“不過,”韓風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少年人應有的謹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蘇姐說的‘公道’,總得有個參照不是?”
蘇雅嫻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和欣賞。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半舊挎包裡,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小紙條,推到韓風面前。
“謹慎是好事。”她指尖點了點那張紙條,“這是‘雅緻軒’的地址。下週三下午三點,你帶一件東西過來,不拘大小,只要夠老、夠開門(行話,指真品無疑)。宋掌櫃親自給你掌眼估價。值多少,當場點錢點票,絕不拖欠。如何?”
韓風拿起那張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地址:琉璃廠東街,槐蔭衚衕,七號院。字跡和便條上一樣娟秀有力。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叩門三長兩短,問“蘇掌櫃的明前龍井還有嗎?”,答“新茶未到,只有陳年普洱”。
暗號。
這“雅緻軒”,行事果然周密謹慎。
韓風將紙條仔細摺好,收進口袋。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沉吟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蘇雅嫻的眼睛,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覆:
“下週三……我儘量抽時間過去看看。東西……我得回去找找。”
“好。”蘇雅嫻也不催促,重新端起茶碗,臉上恢復了那種沉靜如水的神情,“那我們……‘雅緻軒’見。”
兩人不再多言,默默地喝著茶。樓下喧囂依舊,跑堂的吆喝聲穿透上來:“開水——當心燙——!”巨大的聲浪如同潮水,將二樓這方小小的角落,連同桌面上那壺清雅的龍井茶,以及兩人之間剛剛達成的、充滿未知風險的初步意向,一同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