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瞬間,韓家小屋裡緊繃到極致的空氣彷彿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洩了。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又被巨大的、劫後餘生的喧囂填滿。
“媽!”韓兵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步衝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聲音帶著後怕和激動,“沒事了!媽!沒事了!您有工作了!街道工廠的工作!”
王秀梅渾身癱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兒子撐著。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手指顫抖地撫摸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真…真的?風兒…這…這是真的?”她抬起淚眼,看向小兒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韓風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強撐著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用力地點點頭:“媽,是真的!劉主任親口說的,您明天就去報到!”他走過去,輕輕環抱住母親的手臂,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冰冷正在慢慢褪去。
“好…好…”王秀梅反手緊緊抓住小兒子的胳膊,彷彿要從他身上汲取力量,嘴裡反覆唸叨著,“有工作了…能掙錢了…靠自己…靠自己…”
一直沉默的韓老實,這時撐著膝蓋,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他佝僂著背,走到王秀梅面前,渾濁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那張通知,又緩緩抬起,目光復雜地落在韓風身上。那目光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妻子終於能挺直腰板的欣慰,但更深邃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和探究。剛才那一幕太過離奇,太過巧合。小兒子站出來說話時那份超乎尋常的鎮定,那份急智的引導,最後這從天而降、恰到好處的“特批名額”…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還是…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最近卻越來越看不透的小兒子,真的做了甚麼?韓老實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菸袋鍋,默默地走到牆角,重新蹲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太好了!媽!以後咱家就有兩份收入了!”韓兵興奮地搓著手,剛才的憋屈和憤怒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喜悅。他用力拍了一下韓風的肩膀,“小風!你小子行啊!剛才那幾句話說的,把劉閻王都繞進去了!哈哈!”他笑得開懷,只覺得弟弟聰明,還想不到更深層的東西。
韓風被二哥拍得一個趔趄,牽動了精神透支的疲憊,臉色微微發白,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二哥,是媽運氣好,趕上了街道擴招。”他必須把這一切合理化,淡化自己的作用。
虛驚一場。但這場虛驚,抽乾了王秀梅的力氣,也耗盡了韓風積攢的“資本”。然而,籠罩在韓家頭頂那令人窒息的烏雲,暫時被這一紙“特批”驅散了。王秀梅拿著通知,一遍遍地看著,彷彿那是無價之寶,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帶著淚光的笑容,腰桿似乎也悄然挺直了一絲。這份工作,不僅僅意味著微薄的收入,更意味著一種“名正言順”的底氣!是洗刷“不明來源”嫌疑的最有力證明!
僅一牆之隔。
張嬸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門板後,那隻貼在門縫上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白上佈滿了難以置信的血絲。她臉上的狂喜和怨毒還未來得及褪去,就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錯愕、憤怒和不甘所取代,扭曲得如同惡鬼!
“特批?臨時工名額?王秀梅?!”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怎麼可能?!憑甚麼?!”她在心中瘋狂地嘶吼,“劉閻王是吃錯藥了嗎?剛才還在審問,轉眼就給了工作?還是特批?!婦聯?狗屁婦聯!肯定是王秀梅這個賤人走了甚麼狗屎運!或者…是韓風那個小崽子搞的鬼?!”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恨,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啪嚓!”一聲刺耳的脆響!
張嬸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手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她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神怨毒地盯著韓家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那堵薄薄的牆。
“等著!王秀梅!韓風!你們給我等著!這次算你們走運!老孃就不信,你們能一直走運下去!咱們走著瞧!”惡毒的詛咒在她心中翻騰,這次沒扳倒韓家,反而讓他們因禍得福有了份“正經”工作,這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新的嫉恨如同毒藤,在她心裡瘋狂滋長、纏繞。
韓家的風波暫時平息,但張嬸的恨意,卻燃燒得更加熾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