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的,是韓風。
他沒有像母親那樣驚惶失措、搖搖欲墜,也沒有像父親那樣被悲憤和病痛壓垮、只能以咳喘表達痛苦,更沒有像二哥那樣怒髮衝冠、血氣方剛地想要硬碰硬。他站起身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從容,像山澗溪流中一塊被水流打磨光滑的石頭,雖小,卻自有其定力。
他輕輕撥開擋在身前、身體緊繃如拉滿弓弦、微微顫抖的二哥韓兵。韓兵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觸及弟弟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那裡面蘊藏的力量讓他不由自主地退讓了一步。這一步,彷彿為韓風讓開了一條直面風暴的通道。
韓風一步,穩穩地走到了母親王秀梅的身邊。他的個子還不高,身形在營養不良的年代裡甚至顯得有些單薄,站在人高馬大、氣勢逼人的劉主任和那兩個虎視眈眈的幹事面前,就像一棵柔弱的幼苗面對著狂風暴雨。然而,當他抬起頭,迎向劉主任那審視的、銳利的、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的目光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屬於孩童的慌亂和閃躲,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被誤解的委屈。
“劉主任,”韓風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屋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僵局。他微微垂著眼,似乎有些侷促不安地搓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角,姿態放得很低,語氣恭敬,卻又透著一股急於為家人辯解、生怕母親受委屈的急切,“您…您別嚇著我媽。我媽她…她就是膽子小,沒見過啥世面,一緊張就說不出話。”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懇切地看著劉主任,那份“委屈”在眼中更加明顯,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水光,顯得格外真誠:“劉主任,我媽她…她心裡是真急啊!您是領導,管著咱們這一片,您肯定也知道,我們家以前有多難。”他側過身,指了指依舊在悶頭咳嗽的父親,“全靠我爸那點病休錢和我哥當學徒那點工資,吃了上頓沒下頓是常事,我爸這病…您說,不都是當年餓出來的、累出來的根兒嗎?”
這話觸動了韓老實,他咳得更厲害了,肩膀劇烈聳動,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滲出。王秀梅聽著兒子的話,想到過去的艱難,又看看眼前的風波,悲從中來,眼淚也撲簌簌往下掉,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但不再是純粹恐懼的抖,而是摻雜了心酸和委屈。
韓風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臉色慘白、淚流滿面的母親,繼續道:“我媽看著心疼,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好多!她一直跟我們唸叨,說街道不容易,咱們老百姓不能光等著救濟,得自己爭氣,得給街道分憂,想靠自己的雙手掙點乾淨錢,給家裡減輕點負擔,也給國家建設添塊磚加片瓦…不能拖後腿啊!”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用充滿期盼和少年人特有赤誠的目光,熱切地望向劉主任:“劉主任,我媽聽說…聽說街道工廠那邊,是不是一直缺糊紙盒的臨時工?我媽手可巧了!在家閒著也是乾著急上火,她…她做夢都想有個正經活幹!能靠勞動掙口飯吃!您…您看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媽試試?她保證好好幹,絕不給組織添麻煩!”
韓風這番話,如同在凝固的鉛塊中投入了一顆石子。他沒有直接回答“錢從哪裡來”這個致命的問題,而是巧妙地、極其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母親王秀梅迫切想工作、想為街道分憂、想靠勞動改善家庭困境的“正當”願望。他強調了家庭的困難(父親病根源於飢餓勞累),突出了母親的“覺悟”(想為街道分憂、為國家建設出力),表達了正當的訴求(想要一份糊紙盒的工作),並把眼前的“添置”模糊地指向了“母親想工作”的急切心情——雖然邏輯上並不完全成立(想工作不等於有錢買新東西),但在情感上卻極大地轉移了焦點,弱化了“不明來源”的指控,將一場可能致命的審查,瞬間轉化為一個“困難家庭渴望勞動自救”的感人故事。
劉主任冰冷審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她銳利的目光在王秀梅那張寫滿生活艱辛、此刻又被委屈和期盼佔據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咳得撕心裂肺的韓老實,最後落回眼前這個眼神清澈、言辭懇切、彷彿承載著全家希望的少年身上。這家人,看起來確實太苦了。王秀梅想工作的訴求,聽起來也合情合理。難道…真是自己多疑了?那些東西是他們勒緊褲腰帶、或者跟誰借了點錢咬牙置辦的?為了孩子能暖和點?
就在劉主任內心那架冷酷的天平開始微微搖擺、產生一絲猶豫的瞬間,韓風的大腦深處,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風暴!
他表面維持著懇切、委屈甚至帶著點卑微的姿態,內心卻在瘋狂地吶喊:“商店!金手指!快!我需要‘街道工廠臨時工名額’!快出來!”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意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瘋狂地掃描著腦海中那個神秘商店的介面。琳琅滿目的食物、生活用品飛速掠過,他的“積分”因為最近的“開源節流”攢下了一百多點,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這些!
商店介面彷彿無邊無際,他焦急地向下翻找,精神高度緊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劉主任的沉默,幹事審視的目光,母親壓抑的啜泣,父親痛苦的咳嗽,二哥粗重的呼吸,都像無形的重錘敲打著他。
“在哪裡…在哪裡…”他的意識在吶喊。終於!在商店介面最下方,一個幾乎被忽略的角落,一個原本呈現灰色的、毫不起眼的選項,在他精神力的瘋狂聚焦下,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被啟用了:
特殊物品: 街道工廠臨時工名額(需特定條件啟用)
說明: 生成一份符合當前時代背景、邏輯合理的街道工廠臨時工招錄通知/名單,將目標人物(王秀梅)納入其中。名額來源可追溯(如:街道婦聯特批照顧困難家庭、臨時擴招等)。
消耗積分:80點
啟用條件: 宿主必須在現實場景中,主動、合理地向具有決定權的權威人物(如劉主任)提出目標人物的工作申請,並引發其考慮(當前條件已滿足)。
80點!韓風的心猛地一抽!這幾乎是他辛苦積攢下來的所有家當!這意味著他要放棄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改善家人伙食、購買急需物品的機會!肉痛!無比的肉痛!像有人從他心尖上剜走了一大塊肉!
然而,看著母親驚恐絕望的眼神,感受著屋內幾乎凝固的死亡氣息,再想到門外張嬸那惡毒的窺視…沒有選擇了!
“啟用!兌換!立刻!”韓風在心中發出了無聲卻無比決絕的咆哮!意念如同利箭,狠狠刺向那個選項!
一股無形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巨大抽離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靈魂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剝離。80點積分瞬間蒸發!商店介面裡那個數字從三位數驟降到可憐的二十幾。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疲憊感襲來,讓他眼前微微發黑,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咬緊牙關,用強大的意志力穩住身形,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份混合著委屈和期盼的少年真誠。
代價已付!現在,只等那個“合理”的轉機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