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巡邏隊來了!”如同平地一聲炸雷,狠狠劈在露水集這片短暫喧囂的“鬼市”上!
時間彷彿瞬間凝固了一幀,隨即是山崩海嘯般的混亂!
“跑啊——!”
“快!散開!”
“我的東西!”
驚惶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沉重的腳步聲、貨物被撞翻的嘩啦聲…所有壓抑的聲響瞬間爆發出來,匯成一股混亂的洪流。昏黃的燈光被瘋狂逃竄的人影攪得支離破碎,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猛地吞噬了這片剛剛還擠滿了人的河灘地。
韓風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剛剛還沉浸在“撿大漏”的巨大喜悅裡,下一秒就被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那五毛錢換來的“廢銅疙瘩”還抱在懷裡,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跑!”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念頭,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將懷裡那包沉甸甸的銅錢緊緊摟住,身體像離弦之箭般跟著身邊炸鍋的人群衝了出去!方向?根本來不及分辨!哪裡人少,哪裡更黑,就往哪裡鑽!
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進肺裡,帶著塵土和枯草的腥氣。身後,粗魯的呵斥聲、棍棒揮舞的破風聲、以及零星的慘叫越來越近,如同追魂的惡鬼!
“站住!再跑開槍了!”一個兇狠的聲音在後方炸響,帶著金屬的冰冷質感。
韓風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咬緊牙關,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命地往河灘地邊緣那片更深的黑暗和亂石堆裡衝去。腳下坑窪不平,深一腳淺一腳,幾次都差點摔倒。懷裡那包東西隨著劇烈的奔跑不斷撞擊著他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就在他即將衝入那片相對安全的亂石堆陰影時,腳下猛地一滑!一塊隱藏在枯草下的石頭絆住了他!
“糟了!”韓風心中驚呼,身體完全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撲倒!在倒地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將懷裡那包銅錢死死護在身下,用胳膊和胸膛作為緩衝。即便如此,一陣劇烈的震盪還是讓他眼前發黑,胸口悶得幾乎吐血。
“啪嚓!”
一聲細微卻異常清晰的碎裂聲,從他身下護著的包裹裡傳來!
韓風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瓷碗!是那個剛才順手從一個攤位上撿漏買來的小瓷碗!他記得花了不到兩毛錢,當時“鑑寶之眼”掃過,顯示是民窯精品,價值40點積分!為了它,他才多耽擱了那幾秒!沒想到…
身後的追捕聲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手電光柱開始亂晃著掃過來!
韓風顧不上疼痛和心疼,猛地吸了一口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顧不上檢視懷裡的包裹,像一頭受驚的野鹿,一頭扎進了前方濃稠的黑暗和嶙峋的亂石堆中。他藉著石塊的掩護,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不敢回頭,不敢停歇,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不知在黑暗中奔逃了多久,身後的喧囂和追捕聲終於漸漸遠去、消失。當他終於看到銅鑼巷那熟悉而破敗的輪廓時,全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他扶著冰冷的、滿是斑駁痕跡的巷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後背的棉襖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被寒風一吹,刺骨的冰涼。
直到這時,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隨之湧上的,是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肉痛。那個碗!
他幾乎是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挪到家門口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前。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在濃重的陰影裡,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緊緊抱在懷裡的破布包裹。
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堆黑乎乎、鏽結在一起的銅錢,在夜色下泛著冰冷的幽光。它們安然無恙。韓風稍微鬆了口氣,手指顫抖著撥開它們,露出了包裹在中間的那個小瓷碗。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下,那隻約莫巴掌大的小碗靜靜地躺在破布上。釉色溫潤,是那種含蓄內斂的豆青色,碗壁很薄,線條流暢優雅,碗心用青料繪著幾筆疏朗的蘭草,筆觸靈動,帶著一種民窯特有的拙樸野趣。然而,在碗沿的邊緣,一道刺目的、新嶄嶄的磕碰痕跡,如同美人臉上的疤痕,破壞了整體的完美——一道寸許長的細紋,邊緣還有幾粒極其微小的碎瓷茬。
韓風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那道傷痕,冰涼粗糙的觸感。他閉上眼,集中精神。
【物品:清中期民窯青花蘭草紋小盞】
【狀態:器型完整,釉面瑩潤,畫工流暢(碗沿處新增輕微磕碰損傷,價值折損)】
【年代:清(約乾隆-嘉慶)】
【價值評估:民窯精品,實用性與藝術性兼具。輕微損傷影響整體品相,可兌換積分:38點。】
38點!
不是預想中的40點,但比最壞的預期好太多了!巨大的後怕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退去,隨之浮上心頭的,是失而復得的慶幸和依舊強烈的肉痛。2點積分啊!就因為多貪了那一件,差點把命搭進去!
他緊緊攥著這隻帶傷的小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冰冷的瓷壁貼著他的掌心,也讓他發熱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露水集,是蜜糖,更是砒霜。今晚的遭遇,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把他這些日子因為積分改善生活而滋生出的一點點鬆懈和僥倖,徹底澆滅。
“不能再這樣了…”韓風在黑暗中無聲地低語,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安全,比甚麼都重要!”他迅速做出了決定:減少去露水集的頻率,但每一次去,必須目標明確,速戰速決,絕不貪多戀戰!撿漏固然重要,但命,只有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將銅錢和瓷碗重新用破布仔細包好,藏進懷裡,這才抬手,輕輕敲響了家門。門內立刻傳來母親王秀梅帶著擔憂和急切的聲音:“誰啊?”
“媽,是我,小風。”韓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王秀梅憔悴但滿是關切的臉出現在門後。昏黃的煤油燈光從她身後透出,照亮了她眼中瞬間湧上的安心:“哎喲,可算回來了!快進來!凍壞了吧?這大晚上的…”她一邊絮叨著,一邊趕緊把兒子拉進門,飛快地關上門栓,彷彿要把外面所有的寒冷和危險都隔絕在外。
一股混合著劣質煤煙味和食物暖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家的味道。韓風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才真正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