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求看到古德臉上的笑意,像是找到了知音,語氣也帶了點吐槽的意味:
“師叔您也覺得離譜是吧?師父那性子您也知道,正經得跟廟裡供奉的三清祖師像似的,一板一眼,哪見過這個陣仗?每次鍾君扭著腰、拿著手絹靠過來,師父那張臉就繃得跟塊鐵板一樣,連連後退,說話都結巴。
躲不過了,就板起臉,義正辭嚴地說甚麼‘男女有別’、‘道友請自重’。兩個人一見面,十次有八次都得吵起來,鍾君罵師父‘假正經’、‘木頭疙瘩’,師父就說她‘不成體統’、‘欺世盜名’。街坊鄰居都看習慣了,私下都說,這倆上輩子肯定是冤家,這輩子接著吵。”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莫名軟了一點:
“可誰能想到呢……有時候,這世上的緣分,就是這麼說不清道不明。”
他沒再往下深說鍾君和毛小方後來的事,但那份唏噓已然在語氣裡。
“再就是鍾邦。”
何應求換了話題。
“鍾君有個親弟弟,叫鍾邦,在警署當差,是個便衣。那小夥子是真不錯,正直,熱心腸,講義氣,就是性子有點倔。
師父第一次見到他,眼睛就亮了,拉著我看他的手相,又偷偷起卦,然後很肯定地跟我說,鍾邦是‘五世奇人’。”
他看向古德,解釋道:
“師父說,這種人連續五世行善積德,沒做過惡事,輪迴時天地賜福,靈性天生就比普通人強出一大截,是修道的絕佳材料。隨便練練,可能都比普通人數十年苦修強。師父是真心動了愛才之念,說甚麼也想收他當徒弟,覺得伏羲堂的道統若能由他繼承,必定能發揚光大。”
“可鍾邦自己不願意。”
何應求嘆了口氣。
“他覺得在警署當差挺好的,除暴安良,也是正道,沒想過要出家當道士。他姐姐鍾君更是死活攔著,一方面怕弟弟走了她的‘財路’受影響,另一方面可能也覺得道士這行當不體面、危險。師徒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鍾邦不樂意,師父雖然遺憾,也沒辦法。”
他頓了頓,拿起茶壺給兩人續上水,水溫已經不高了,茶湯顏色變得更深。
“那段時間,還有個人經常來找師父,姓楊,叫楊飛雲。”
何應求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明顯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厭惡。
“楊飛雲明面上是個商人,做進出口貿易的,開著小轎車,穿著西裝,住半山洋樓,談吐文雅,出手闊綽,是香江上流社會都認可的體面人。
但他懂道術,而且造詣不淺,還會些拳腳功夫。不知道他怎麼和師父認識的,反正後來就三天兩頭往師父這兒跑,聊道法,論陰陽,說些降妖除魔的見聞,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師父那人心實,沒甚麼城府,拿他當成了難得的知己。總跟我說,在香港這地方,人生地不熟,能遇到一個真正懂行的同道,還能聊到一起,是緣分。
我那會兒也年輕,覺得楊先生這人真不錯,有本事,還沒架子,對師父恭敬有加,對我們這些晚輩也和氣,有時還會帶些稀罕的吃食來。”
何應求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聲音發冷:
“誰知道,那副人皮下面,包著一顆狼心狗肺,黑的流膿!”
“他想逆天改命。”
何應求一字一頓地說。
“用最邪門的法子,改自己的命格,求長生不死,求滔天富貴,求無上權勢。具體的陰謀我不完全清楚,太陰毒,師父後來也不願多提。
只知道他需要找一個命格極其特殊的女子成親,藉助雙修之類的邪術練一種魔功。而那女子,好巧不巧,就是鍾邦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叫餘碧心。兩人心裡其實都有對方,只是還沒挑明。”
“師父那時完全被楊飛雲矇在鼓裡,有次無意中撞破了他一個準備許久的邪法祭壇,順手給毀了,壞了他一次大事。楊飛雲表面上一副懊悔自責、痛改前非的樣子,說是一時糊塗,感謝師父點醒。可心裡,已經對師父恨之入骨,埋下了殺心。”
何應求的聲音越來越低,會客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和天花板上老式燈泡電流透過的微弱嗡嗡聲。
“真正把師父……推向絕境的,是一樁意外,牽扯到一個叫小尊的孩子。”
何應求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尊是個孩子變成的小殭屍,是玄魁不知從哪裡找到帶在身邊養的,玄魁把他當兒子一樣。那孩子其實不壞。變成殭屍後也沒害過人,不吸血,就是跟著玄魁東躲西藏。
師父追查玄魁蹤跡的時候,偶然遇到過小尊。看那孩子眼神清澈,懵懵懂懂的,縮在角落害怕的樣子,師父心軟了,沒忍心下殺手。”
“小尊大概太久沒感受到善意了,竟然不怕師父,還偷偷跟著師父。師父知道他在後面,也沒趕他走,有時還會停下來,跟他說幾句話。一來二去,一人一殭屍,倒處出點奇怪的情分來。”
何應求抬起頭,看著古德,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楚和荒謬。
“後來……楊飛雲為了徹底陷害師父,挑撥師父和玄魁乃至所有人的關係,不知道用了甚麼卑鄙手段,故意把小尊引到一個即將被清理的鬧鬼凶宅,又偽裝了現場,讓師父以為小尊在那裡害了人,變成了害人的惡煞。
師父接到訊息趕去時,看到的就是小尊趴在昏迷的人旁邊,那其實是楊飛雲弄的假人,小尊被楊飛雲動了手腳滿身陰氣……”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彷彿接下的話有千鈞重。
“師父就下了死手。”
何應求停了很久。
燈泡滋滋響著,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師父親手打的啊。”
何應求聲音很輕。
“打完了才發現不對。那孩子身上沒有怨氣,沒有血債,就是個想找人玩的小殭屍。他躺在地上,眼睛還看著師父,嘴裡還喊著‘毛大叔’……”
會客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何應求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聲音嘶啞:
“那之後,師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不說話,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一坐就是一天。阿海師兄急得團團轉,變著法做好吃的,講以前在內地的趣事,可師父好像聽不見。
我知道師父心裡苦,苦得說不出。他一生以降妖除魔、護佑蒼生為己任,最後卻親手殺了一個沒做過惡、甚至信任他的孩子。那種滋味……”
他搖了搖頭,說不下去。
“鍾邦那時候剛好對師父有點好感,本來都鬆口說可以考慮學道了。小尊這事一出來,他以為師父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氣得當場翻臉,再也不理師父。”
“阿初師兄……也是那陣子出的事。”
何應求垂下眼,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接了外埠一個村子的委託,說鬧殭屍,請他去收拾。本來以為是普通的行屍或者黑僵,以阿初師兄的本事,手到擒來。可那根本就是楊飛雲設下的陷阱,那殭屍是楊飛雲用邪法煉製的,兇悍無比,而且那地方早就被佈下了剋制道法的陣法。”
“阿初師兄……沒能回來。”
“屍體運回來的時候,用白布蓋著。師父站在門口,就那樣站著,看了很久。他沒哭,也沒說話,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就是站著。後來,他一個人進的殮房,給阿初師兄整理遺容,換衣服,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十歲。但人,居然還算穩得住。”
“他把我叫到跟前,對我說:‘應求,你阿初師兄,是天道派的弟子,是伏羲堂的門人。他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降妖除魔,對得起祖師爺,對得起良心。他走了,祖師爺會接他上去的。咱們……不傷心。’”
何應求說到這裡,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