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求推開小門,裡面是一個佈置得頗為雅緻清淨的小房間,像是個小小的會客室兼工作間。
靠牆是古色古香的書架,擺滿了各種線裝書和檔案盒,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上面文房四寶、羅盤、銅錢等物擺放整齊。
旁邊還有一套酸枝木的茶几和沙發。
“師叔請坐,請上坐!”
何應求手忙腳亂地請古德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快步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爐邊,提起一把正在咕嘟冒著小泡的舊銅壺。
“您嚐嚐我這兒的茶,是上好的普洱,有些年頭了。”
他麻利地燙杯、洗茶、沖泡,動作嫻熟,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很快,一杯湯色紅亮、香氣沉穩的普洱茶端到了古德面前的茶几上。
“師叔,您抽菸不?”
何應求又從一個雕花木盒裡,取出一包未開封的香菸,牌子是常見的萬寶路,但看包裝似乎有些不同。
古德目光掃過那包煙,沒有拒絕,隨手抽出一根。
細長的白色菸捲夾在修長的手指間,他並沒有立刻點燃,而是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那淡淡的菸草味,眼神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恍惚。
透過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他看到了很久以前,開著計程車和另一個傢伙在街邊吞雲吐霧的傍晚。
“物是人非啊。”
古德輕輕感嘆了一句,聲音很輕,不知是說給何應求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將煙叼在唇間。何應求連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正要湊過去。
卻見古德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極其自然地在菸頭前方約一寸處,輕輕一撫。
動作隨意得像拂去一粒灰塵。
“嗤……”
一聲極輕微的、彷彿火柴劃燃的聲響。
那截菸頭,無火自燃,亮起一點暗紅色的光。
何應求拿著打火機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再次微微睜大。
這不是法術,至少他沒有感受到甚麼法力波動。
這更像是一種對“氣”或某種“規則”的細微操控,已然到了隨心所欲、信手拈來的地步。
點菸只是表象,內裡蘊含的東西,讓他心生敬畏。
古德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淡的青色煙霧。
菸草的味道在口中化開,有些辛辣,有些苦澀,與記憶裡的味道似乎並無不同,又似乎全然不同。
他抽菸,並非有癮,更多是藉由這個動作,懷念一段早已逝去的時光。
煙霧繚繞中,他抬眼看向依舊有些手足無措的何應求,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深沉。
“應求......”
他用了更親近的稱呼,聲音平和。
“坐下說話吧。跟我講講,我離開之後……你師父毛小方,還有你的師兄們,後來都怎麼樣了?他們……是怎麼走的?”
何應求正小心翼翼地將那杯茶又往古德面前推了推,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臉上的激動、恭敬、侷促,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沉的哀慟與追憶。
他慢慢在古德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僂了一些,彷彿那個問題抽走了他一部分支撐的力量。
他拿起自己那杯茶,卻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燙溫度。
目光有些失焦,望向空氣中虛無的某一點,彷彿要透過時光的迷霧,看向很久很久以前。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下來,只有紅泥小爐上銅壺裡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以及那縷青煙緩緩上升、消散。
半晌,何應求才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聲音低沉而緩慢地響起,帶著一種敘述往事的滄桑。
“師叔……您問起這個……”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有些發紅。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就從師父來到香江後說起吧……”
何應求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沉靜了許多,彷彿要說的故事太過漫長,需要攢足力氣。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普洱,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感受著紫砂杯壁傳來的些微暖意。
“我是師父到香江之後,才機緣巧合收下的。那之前的事,師父不怎麼愛提,我也是後來零零散散,從他老人家偶爾的感慨,還有阿海師兄酒後的話裡,拼湊出個大概。”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古德。
古德指尖夾著那支菸,煙霧裊裊上升,讓他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但那雙眼睛清澈平靜,正靜靜地等待著。
“那會兒我多大?”
何應求自問自答,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
“也就二十出頭吧。家裡是新界那邊的農戶,地少人多,實在窮得揭不開鍋。我沒讀過幾年書,力氣也一般,種地不行,做工沒人要。
實在沒辦法,就跑到九龍這邊,在廟街附近支了個小攤,掛塊破布,寫上‘鐵口直斷’,給人算命看相。”
“說是算命.....”
他搖搖頭,笑聲裡帶著苦澀。
“其實就是察言觀色,連蒙帶騙,混口飯吃。香江這地方,魚龍混雜,能人異士有,但更多的是我這樣的江湖混子,三枚銅錢一張嘴,專唬那些心裡有事、又沒處說道的苦命人。我就是後者那一撥裡,混得不太地道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過牆壁,看到了幾十年前廟街潮溼昏暗的夜晚,那個蹲在路邊、對未來一片迷茫的年輕自己。
“有一回,算是撞到鐵板了。我攤子邊上一個賣涼茶的老太太,忽然中了邪,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指著空氣說胡話,力氣大得幾個街坊都按不住。
周圍人嚇得夠嗆,有人說鬼上身,有人說犯了煞。我那會兒年輕,又好面子,看人都圍過來了,腦子一熱,就拍著胸脯說我能治。”
何應求嘆了口氣:
“我哪懂那個啊?就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幾句驅邪的土法子,胡亂找了點香灰兌水,嘴裡唸唸有詞就要往老太太嘴裡灌。結果……”
他苦笑。
“那髒東西大概是被我激怒了,或者嫌我礙事,一股子陰風就衝我捲過來。我當時就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窟窿,手腳都不聽使喚,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淒厲的哭嚎聲……心想完了,這下飯碗沒保住,怕是小命也要交代在這兒。”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裡卻閃過一絲後怕,隨即又被濃濃的感激取代。
“就在我以為要完蛋的時候,一隻手搭在了我肩膀上。”
(毛小方僵約1的故事,會透過何應求的嘴,大概改編一下過一下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