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雷不是剛才那種手臂粗細的紫金色雷霆。
是水桶粗!
不,比水桶更粗!
近乎需要兩人合抱的、純粹由白熾色雷光構成、邊緣纏繞著無數道狂暴跳躍的紫金色電弧、每一道電弧劃過空氣都炸開一朵小型雷火花的滅世天雷!
天雷的目標,並非伊莫頓本人,而是那九條盤旋在他頭頂、遮天蔽日的死亡沙龍!
“嗷——!!!”
九條沙龍彷彿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發出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淒厲咆哮,本能地調集全部力量,擰成一股,如同九條合一的沙暴巨鞭,悍然朝著那道滅世天雷抽擊而去!
試圖以量取勝,以死亡湮滅天威!
碰撞,發生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種沉悶到極致、彷彿整個空間都被強行擠壓、然後破裂的“嗡隆”巨響!
第一條與天雷接觸的沙龍,連零點零一秒都沒能支撐,瞬間徹底粉碎!
不是解體,是從構成沙龍的每一粒沙粒的粒子層面,被至陽至剛的雷霆偉力,徹底汽化、湮滅,連一點塵埃都沒能留下!
第二條,同樣命運。
第三條、第四條……直到第九條!
九條蘊含著伊莫頓最後力量、足以毀滅城鎮的死亡沙龍,在這道煌煌天雷面前,脆弱得如同九條稻草擰成的繩索遇到了燒紅的烙鐵,接連崩碎、氣化、消失!
從頭至尾,那道滅世天雷甚至沒有半分遲滯,勢如破竹,以絕對的、碾壓的姿態,將九條沙龍的存在,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抹去”!
漫天沙塵消散,陽光重新灑落。
而那道毀滅了九條沙龍、威力似乎只消耗了不到一半的滅世天雷,餘勢絲毫未減,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死亡弧線,然後,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
劈在了剛剛耗盡最後力量、此刻僵立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天雷臨頭的伊莫頓胸口正中心!
“轟——!!!”
這一次,是結結實實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雷光將伊莫頓的身影完全吞噬!
刺目的白熾光芒瞬間爆發,將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一切都渲染成一片純白!
恐怖的衝擊波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橫掃,將地面厚厚的沙層掀起,露出下面黑色的古老石板,將更遠處的碎石殘垣吹得東倒西歪!
雷光持續了大約三秒鐘,才緩緩消散。
原地,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五米、深達兩米的焦黑大坑。
坑底及邊緣的岩石,都被高溫熔化成了一層亮晶晶的、黑色的琉璃質。
而伊莫頓……
他跪在坑底。
不是他想跪。
是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在剛才的雷擊中徹底消失,化為飛灰。
他的上半身也殘破不堪,焦黑一片,胸口有一個前後透亮、邊緣呈熔融狀的大洞,隱約可以看到裡面並非內臟,而是一種不斷逸散的、灰黑色的、充滿了怨念的能量流。
他的嵴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也已經斷裂。
他跪在自己三千年前被“蟲噬”、三千年後又剛剛復甦、並再次迎來毀滅的神殿廢墟之上,僅存的雙手死死地撐著滾燙的、琉璃化的坑底,才沒有讓上半身完全撲倒。
那姿態,不像一位曾經的大祭司,不像一位復活歸來的復仇者,倒像一條被徹底打斷了嵴梁、只能在泥濘中掙扎喘息、等待最終死亡的野狗。
幽綠的火焰,不再僅僅從他眼眶中流出,而是從他身體每一處龜裂的傷口、每一個能量逸散的孔隙中,如同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膿血般,緩緩地、不可遏制地“流淌”出來。
那不是燃燒,是流失,是他存在了三千年的怨力本源、被詛咒束縛的靈魂本質、以及剛剛汲取的五條生命生機,在飛速地、不可逆轉地消散,歸於虛無。
像沙漏裡最後一捧沙,絕望地、無聲地,流向終點。
伊莫頓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顱。
他臉上焦黑一片,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只有那兩個眼窩深處,還殘留著兩點微弱到極點、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幽綠火星。
他“看”向坑邊,那個負手而立,衣袍在微風與殘餘的電弧中輕輕拂動的身影。
那兩點幽火中,沒有了仇恨,沒有了憤怒,甚至沒有了剛才的瘋狂與絕望。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的茫然。
“三……千……年……”
他破碎的聲音,如同風穿過千瘡百孔的枯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等……了……三……千……年……”
“只……想……再……見……她……一……面……”
“只……是……想……再……見……她……一……面……”
古德站在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坑底那具正在迅速崩解、散發著無盡悲涼與執念的殘骸。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同古井無波。
“你見到了。”
古德開口,聲音平澹,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在幻象裡,在記憶裡,在三千年的執念編織的夢裡。她死了。你復活了。然後呢?”
伊莫頓殘破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那兩點幽火劇烈閃爍,彷彿被這句話刺中了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核心。
然後呢?
復活之後呢?向眾神復仇?讓十災降臨?
讓這片土地為她陪葬?
再然後呢?
在無盡的毀滅與孤獨中,繼續守著一段早已死去三千年的回憶,直到永恆?
還是被眼前這個東方人這樣更強大的存在(再次封印、毀滅?
他不知道。
他從未想過“然後”。
三千年的痛苦與怨恨,早已填滿了他的一切,讓他只剩下來自本能的嘶吼與破壞慾。
“呵……呵……
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似是哭,又似是笑,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充滿無盡悲涼的嘆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死死撐在滾燙琉璃地面上、正在迅速化為飛灰的雙手。
這雙手,三千年前曾觸控過愛人的臉龐,執掌過至高無上的神權,也沾染過背叛與陰謀的鮮血。
三千年後,在經歷了最殘酷的刑罰與封印後,它們再次觸碰到了陽光,感受到了力量……
卻只有,短短不到一天。
真是,短暫啊。
古德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坑底那具迅速崩解的殘骸。
他轉過身,面朝東南方,那座幽藍光芒已經熾烈到如同小型藍色太陽、散發出令人靈魂都感到凍結的恐怖波動的祭壇。
“你有你的執念。”
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訴說,“他有他的執念。”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看到了祭壇頂端,那個跪在石槽前,捧著經書,淚流滿面,用全部生命與靈魂進行最後獻祭的、瘋狂的學者身影。
“為了復活一個早已逝去的亡者……”
“不惜獻上眼前所有生者的靈魂,包括那些無辜的、偶然捲入的、甚至可能對此一無所知的人……”
“你們……”
古德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澹澹的、冰冷的弧度。
“沒有區別。”
“轟……”
身後坑底,最後一點幽綠的火焰,如同風中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伊莫頓那殘破不堪、早已失去人形的身軀,如同完成了最後使命的沙凋,從指尖開始,迅速崩解、風化,化為一捧細膩的、灰黑色的塵埃,簌簌灑落在他跪立的琉璃坑底。
一陣灼熱乾燥的沙漠風吹過。
灰黑色的塵埃被風捲起,打著旋兒,升上空中,然後迅速飄散,融入無邊無際的黃沙與熾烈的陽光之中,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跡。
三千年前權傾朝野的大祭司,三千年怨毒的復仇亡魂,
剛剛復甦不到一天的“偽神”伊莫頓……
徹底,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