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黑色山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向兩邊推開,讓出一片廣闊平坦的沙原。
沙原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而在沙原的盡頭,模模糊糊的,矗立著一些東西的輪廓。
阿草手搭涼棚,眯著眼睛努力看了半天,有些不確定地輕聲說:
“那邊……是房子嗎?好多斷掉的柱子……”
那不是房子。
是廢墟。
大片大片坍塌、傾倒、半埋於黃沙之中的石質建築的遺骸。
斷裂的高大石柱,有的還頑強地豎立著,刻滿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有的已經攔腰折斷,或乾脆橫躺在地,被三千年的風沙打磨得邊角圓潤。
殘破的牆壁只剩下根基或幾段斷垣,巨大的方形石塊散落四處。
更遠處,還能看到幾座已經歪斜、甚至斷裂的方尖碑的尖頂,如同巨人的手指,不甘地指向蒼穹。
所有這些,都在熾烈得有些晃眼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短短、歪歪斜斜的漆黑影子,沉默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死寂。
這裡,曾經是一座城市。
一座屬於神只與法老的城市。
“哈姆納塔……”
陳文翰喃喃出聲,聲音飄忽,帶著夢囈般的顫抖,彷佛怕稍大的聲響就會驚動沉睡在此的某些東西。
他幾乎是滾鞍下駱駝,踉蹌著撲到最近一根倒塌的巨大石柱前,不顧石頭上灼人的熱度,用手指極其輕柔、近乎虔誠地撫過上面深深鐫刻的象形文字與神只浮雕。
刻痕歷經三千年風沙,依舊清晰可辨,只是邊緣被磨得光滑。
“太陽神‘拉’的頌詞……冥神奧西里斯的審判場景……還有這紋飾,是第十九王朝晚期特有的風格……
”陳文翰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看向這片無垠的廢墟。
“真的是這裡……哈姆納塔的外圍祭祀區……學術界找了幾十年的地方……”
無心也下了駱駝,但他沒去看那些石頭,而是警惕地握著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每一處陰影、每一堆碎石。
“東家,”他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地方……太靜了。靜得不對勁。”
確實安靜。
不是沙漠那種空曠無垠的自然寂靜,而是一種屬於廢墟的、沉重的、死亡沉澱了三千年的絕對寂靜。
彷佛連空氣都凝固了,被無數逝去的時光、被埋藏在此的秘密、被可能遊蕩的亡靈壓得透不過氣。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生命活動的一絲聲響,只有他們幾人的呼吸和心跳,在這片巨大的沉默中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古德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滾燙的沙地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師境浩瀚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向四周蔓延,感知著這片土地下、這些石頭中、這空氣裡流淌的一切細微氣息。
混亂、死寂、怨念……以及,一股更加隱晦、更加深沉、更加……新鮮的脈動。
那脈動並非來自某個具體點,而是彷彿從廢墟的最核心處,從黃沙與岩石的最深處,緩慢地、沉重地、帶著一種積累了三千年的飢渴與怨毒,一下,又一下地搏動著。
像是溺水三千年的人,終於將口鼻艱難地探出了水面,開始嘗試著,呼吸。
古德倏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快得沒人察覺。
他望向廢墟深處,那裡被幾座相對完好的殘破建築遮擋,看不真切。
“陳先生....”
他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找個地方紮營。要隱蔽,視野好,既能觀察到主墓道可能的入口,又能俯瞰這片廢墟大部分割槽域。”
陳文翰從初見遺蹟的震撼中猛地回過神,立刻明白了古德的意思。
他們不是來考古的,他們是來等待和觀察的。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寶貝地圖,就著炙熱的陽光仔細檢視。
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處標記上。
“這裡.....”
他指著地圖。
“東北方向,大約一里外,有個小高地,地圖上標註是個廢棄的古代瞭望臺或哨所。地勢比周圍都高,應該能看清哈姆納塔遺址的大部分。守墓人以前可能在那裡駐守過。”
“走。”
一行人沒有深入誘人而危險的廢墟,而是牽著駱駝,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個大圈,從東北方向的邊緣接近那個小高地。
高地上的建築早已徹底坍塌,只剩下一圈不足半人高的殘破石牆基座,和幾根光禿禿的、被風蝕得坑坑窪窪的石頭立柱。
但地勢確實極佳,站在殘牆邊,整個哈姆納塔廢墟如同一個巨大的沙盤模型,鋪陳在腳下。
殘垣斷壁、倒塌的石柱、深陷的坑洞,甚至遠處一些疑似墓道入口的黑黢黢的洞口,都隱約可見。
古德迅速分配任務,言簡意賅。
“無心,你守白天。眼睛給我放亮,重點盯住廢墟中央那片區域,還有任何看起來像主墓道入口的地方。看到有人出現,立刻報告,不要打草驚蛇。”
“阿草,你負責營地,弄吃的,看好水和物資。沒事別離開高地範圍,更別一個人往廢墟里跑。”
“陳先生,”古德看向神色依舊有些激動的學者,“你跟我下去一趟,在廢墟外圍轉轉,看看。”
陳文翰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也有一絲本能的畏懼:
“古先生,您……現在就要進廢墟?裡面可能……”
“只是外圍,看看痕跡。”古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對這些石頭和符號熟悉,我需要你的眼睛。”
陳文翰看著古德平靜無波的臉,咬了咬牙,點頭:“好,我跟您去。”
兩人將駱駝留在高地,由阿草看管。古德沒讓無心跟著,只讓他提高警惕。兩人一前一後,從高地背面緩坡下到廢墟邊緣。
白天的廢墟,在熾烈到毒辣的陽光直射下,少了幾分夜晚必然會有的陰森詭譎,卻多了另一種殘酷的真實感。
每一塊石頭都被曬得滾燙,彷佛要冒出煙來,那些古老的象形文字和浮凋在強光下反射著蒼白的光,失去了神秘,只餘下滄桑與死寂。
空氣灼熱扭曲,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動。
但古德知道,有些東西,陽光是照不亮的。
他們沿著廢墟外圍,在巨大的亂石和倒塌的建築構件間小心穿行。
陳文翰不時停下,辨認著石柱上的銘文,低聲念出幾個神只或法老的名字,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古德則更多留意著腳下和周圍的痕跡。
繞過幾根交錯倒塌、刻滿聖書體的巨大石柱,古德忽然停下了腳步。
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上。
陳文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童孔驟然收縮,倒吸了一口涼氣,冰冷的寒意瞬間衝散了周身的酷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