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甘田鎮一掃之前的陰鬱恐慌,變得忙碌而充滿生氣,一種劫後餘生的、充滿希望的氣氛瀰漫在鎮子上空。
在黑風林外,靠近鎮子但又保持了一段距離的一片向陽山坡上,宋子隆帶著警察和鎮民,以驚人的效率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法壇。
法壇用新砍的松木搭建,披著紅布,插著杏黃旗,雖然略顯粗糙,但莊嚴肅穆。
壇上擺放著香爐、燭臺、法鈴、令旗、桃木劍等一應法器,正中供奉著三清祖師的神位。
毛小方拿出了伏羲堂壓箱底的寶貝。
幾卷年代久遠、字跡依舊清晰的《度人經》、《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手抄本,以及一大疊歷年積攢、用上好硃砂黃紙繪製的“安土地神符”、“淨天地解穢神咒符”、“往生咒”等。
林九英、四目、千鶴也毫不藏私,各自拿出看家本領。
林九英精於壇場佈置和步罡踏斗,負責總領法事流程。
四目道長對超度亡魂、安撫地靈有一套獨特的鈴咒配合之法。
千鶴道長則以其精純剛正的法力,負責持劍護法,滌盪可能殘存的戾氣。
古德沒有親自上壇主持,那樣太過引人注目,也與他平時表現不符。
但他還是在法事開始前,去了一趟,留下了十幾張自己繪製的、蘊含精純純陽氣血之力的“陽和鎮煞符”,讓毛小方佈置在法壇的幾個關鍵陣眼。
這些符籙一貼上去,整個法壇區域都彷彿溫暖明亮了幾分,連吹過的山風都帶上了暖意,讓參與佈置的鎮民嘖嘖稱奇,對這場法事更添信心。
法會連作三日。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法壇上便已燈火通明,香菸嫋嫋。
毛小方身著杏黃道袍,頭戴蓮花冠,手持桃木劍,立於壇前。
林九英、四目、千鶴各司其位,或搖鈴誦咒,或步罡踏斗,或揮劍引氣。
鬱達初、孟海、以及千鶴帶來的新徒弟,則負責敲擊鐘磬、焚燒符籙、添油續香等輔助事宜。
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誦經聲、清脆悠揚的鐘磬聲、肅穆的咒言聲,混合著濃郁的香火氣息,在山坡上回蕩,傳出去很遠。
鎮民們在宋子隆的組織和鼓勵下,扶老攜幼,紛紛來到法壇外圍。
他們或許聽不懂那些玄奧的經文,但每個人都神情肅穆,雙手合十,或持香默禱,將心中對逝者的哀思、對安寧的渴望、對未來的祈福,化作最樸素的願力,融入那浩大的法事之中。
人越來越多,黑壓壓一片,卻井然有序。
三日法會,無風無雨,天色清朗。
當最後一道“送靈符”在法壇中央的火盆中燃盡,化作青煙直上雲霄,毛小方朗聲宣告“法事圓滿,諸靈安息,地脈歸寧”時,所有參與的人都感到心頭一鬆,彷彿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
法會之後,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黑風林方向,那股終年不散、讓鎮民們下意識避諱的陰森感,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明顯淡薄、消散了。
即便是在夜晚望向那邊,也不再覺得心裡發毛。
山林吹過來的風,似乎都帶著草木的清新,而非以往的溼冷腐朽。
鎮上的氣氛,徹底活絡開朗起來,街頭巷尾的議論,終於從火災、殭屍,變回了家長裡短、莊稼收成。
法會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秋陽明媚,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毛小方的伏羲堂裡,難得的清靜。
前幾日人來人往、籌備法會的喧囂已經過去。院子裡,
幾把老竹椅圍著一張磨得發亮的舊方桌擺放著。
桌上擺著一套樸素的青瓷茶具,壺嘴裡正冒出嫋嫋熱氣,茶香清淡。
旁邊還有幾個粗瓷碟子,盛著鎮上老字號買的綠豆糕、雲片糕,還有一小盤洗乾淨的、帶著水珠的本地野棗。
午後的陽光透過院角那架有些年頭的葡萄藤葉縫隙灑下來,在乾淨的土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幾片半黃的葉子慢悠悠飄落,空氣中瀰漫著茶葉的清香、糕點的甜香,以及陽光曬暖泥土的味道。
安靜,祥和,與幾日前墓穴中那生死搏殺、佛光沖天的景象,恍如隔世。
“林道友,四目道友,千鶴道友.....”
毛小方親自斟茶,神色誠懇。
“此次甘田鎮之事,多虧三位道友不遠千里,仗義援手。若非三位及時趕到,與古道友並肩禦敵,後果不堪設想。貧道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林九英端起粗瓷茶碗,正色道:
“毛道友客氣了。降妖除魔,本是我輩分內之事。況且,毛道友‘南毛北馬’中的天道派傳人之名,林某早有耳聞,一直未曾得見。此番機緣,能與毛道友並肩作戰,亦是幸事。”
他說的“南毛北馬”是靈幻界流傳的說法,指南方的毛小方天道派與北方馬家的驅魔龍族,皆是正道翹楚。
四目道長滋溜喝了一口茶,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毛道友你別客氣。咱們雖然一個在南,一個……呃,我到處跑,但都是三清座下弟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說了,這回可是開了大眼界,值了!”
他邊說邊拿小眼睛瞟安靜坐在一旁的古德。
千鶴道長也點頭道:“不錯。道門同氣連枝,理應互助。”
毛小方心中感動,他這一支偏居甘田鎮,與中原道門交流不多,難免有些孤寂。
此番能與林九英這等正道高人,以及四目、千鶴這樣各有擅長的同門結識,確是一大快事。
毛小方忽然開啟話題:“說起來,如今這世道,靈氣稀薄,邪祟卻似乎不見少,反倒各種詭異之事頻發。我等修行,是越發不易了。”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稍沉。
林九英嘆了口氣,一字眉微微蹙起:
“毛道友所言極是。如今確是末法之世,天地靈機晦澀,修行如逆水行舟。然邪魔外道,卻往往走捷徑,用邪法,進境反可能更快,為禍也更烈。如那雷罡,如那慈禧墓養屍之局。”
千鶴道長冷峻道:“正因如此,更需堅守本心,打磨道法。邪不勝正,非是空言。唯有自身根基紮實,道心堅定,方能在濁世中持正守一,護佑一方。”
“千鶴師弟說得對。”
林九英點頭。
“我輩修行,修的是心,是道,是天地正氣。力量或有強弱,但心不可失,道不可偏。如阿德那日所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勸誡的是邪魔,警醒的又何嘗不是我等?需時刻惕厲,莫要因力量迷失,墮了魔道。”
他顯然對古德那日的表現印象極深。
四目道長卻看得開些,他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裡,含湖道:
“要我說啊,這世道再難,日子也得過,修行也得修。打不過就搖人,啊不是,是請祖師爺幫忙!像古道友這樣,關鍵時刻能請來……呃,能借來大力,那就是本事!
咱們也得把自家的看家本事練好了,祖師爺才會給面子不是?毛道友你的天道正法,林師兄的茅山符籙,千鶴師弟的劍訣雷法,我的趕屍通靈……各有各的路子,練到深處,都能護道保民。”
他這話雖然直白,卻也在理。
眾人紛紛點頭,氣氛又活躍起來。
開始交流起一些修行上的心得,以及各自行走江湖時遇到的奇聞異事、棘手案例。
毛小方說起甘田鎮附近一些山精水怪、陰宅異事,林九英則分享在任家鎮對付殭屍、風水煞局的經驗。
四目道長眉飛色舞地講他趕屍途中遇到的奇葩事,比如屍體半夜跳舞、黑店謀財害屍等等,引得鬱達初孟海等人驚呼連連。
千鶴道長話不多,但偶爾插言,必是切中要害,涉及劍訣雷法運用之妙,讓眾人受益匪淺。
古德大多時間靜靜聽著,只在關鍵處偶爾說上一兩句,往往能點出問題核心,或提供另一種截然不同卻有效的思路,讓林九英等人眼前一亮,深感觸動。
阿草乖巧地在一旁添茶倒水,無心則抱著胳膊站在古德身後,聽得津津有味。
夕陽漸漸西沉,將院中染上一片溫暖的橘紅。
茶已續了幾道,談話卻越發投機。
眾人雖分屬不同支脈,修行側重亦有不同,但同屬正道,心性相投,又經生死之戰,此刻坐而論道,毫無門戶之見,只覺得暢快淋漓。
“今日與諸位道友一敘,方知天下之大,能人輩出。”
毛小方感慨道,臉上多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煥發出一種明亮的光彩。
“我伏羲堂僻處一隅,以往多是閉門造車。今日方知,道途漫漫,有同道攜手並肩,互相砥礪,方能走得更遠。”
林九英亦是頷首微笑:
“正是此理。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日後還需與毛道友,與古道友,多多來往,互通有無才是。”
“好說好說!”
四目道長拍著肚子笑道,“以後毛道友這邊有甚麼難纏的‘大貨’,招呼一聲,我四目帶著客戶……啊不,帶著傢伙就來幫忙!古道友要是再有甚麼‘新奇’玩意兒,也讓我開開眼!”
千鶴道長雖未多言,卻也舉杯示意,一切盡在杯中。
古德端起茶杯,與眾人虛碰一下,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來到這個世界,經歷了諸多詭譎之事,能結識毛小方、林九英這些真正心懷正道、有本事又有趣的人,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