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中，依舊殘留著一種溫暖、潔淨、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靜安寧的餘韻。
彷彿連這座陵墓積累的陰鬱、死氣、罪孽都被洗滌了一遍。
先前的濃烈屍臭、血肉焦糊味、刺鼻汞蒸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陰寒之感，已然蕩然無存。
空氣清冽，帶著一種雨後山林般的清新感，雖然依舊在地底，卻不再讓人感到窒息。
祭壇周圍，那九圈水銀河不再翻滾，粘稠的汞液變得平靜，不再散發刺鼻白煙。
穹頂上那些殘破的日月星辰壁畫，在殘留的澹金色微光映照下，竟透出幾分古樸蒼涼的歲月感，而非之前的陰森詭譎。
八根盤龍金柱靜靜矗立，上面的浮雕似乎也少了幾分戾氣。
一片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林九英、四目、千鶴、毛小方，以及他們身後的鬱達初、孟海，還有一直緊張關注的無心和阿草，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近乎凝固地看著古德，又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剛才慈禧三人站立、如今空無一物、連地面都似乎乾淨了幾分的位置，再看看雷罡飛頭消失處那點即將消散的塵埃……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撼、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種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後的短暫空白。
剛才那短短十數息內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顛覆，太過超越他們的理解範疇。
那天師境氣息、令他們絕望的“燈神”，被一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佛門法器”輕易超度，那場面已堪稱神蹟。
而隨後，古德身上爆發出的、那純粹浩瀚到不可思議的佛光，更是如同傳說中的佛陀臨凡，直接將兇威滔天的慈禧飛僵和兩個半步飛僵，連同雷罡的殘魂，從存在層面徹底“淨化”抹去！
這種力量，這種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道法”、“神通”的範疇，觸及了某種近乎“規則”、“權能”的領域！
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那個此刻靜靜站立、氣息平復、彷佛剛才只是散了散步般的男人——古德。
“咕咚。”
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誰，極其清晰地嚥下了一大口唾沫。
那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墓室裡，顯得格外響亮，甚至激起了一點微弱的迴音。
這聲音像是解除了某種術法。
林九英最先一個激靈，從極度的震撼中強行掙脫出來。
他畢竟是茅山正宗傳人，行走江湖多年，見過各種大場面，心性修為最為沉穩。
但此刻，他看向古德的眼神，已與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那裡面是深深的欽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整了整有些凌亂的道袍，上前一步，對著古德鄭重其事地拱手一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敬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沒想到才許久不見，阿德你修為更加深厚，今日若非阿德你，我等恐怕皆要葬身於此。”
四目道長几乎是緊跟著林九英反應過來。
他那張總是帶著和氣生財笑容的圓臉，此刻表情異常豐富，震驚、興奮、好奇、難以置信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臉頰肉都在微微抖動。
他幾步湊到古德身邊，小眼睛在圓眼鏡片後瞪得熘圓，閃閃發光，那是見到不可思議之事物、尤其是與“請神”“神通”相關事物時特有的狂熱光芒。
“古道友！古道友！”
四目道長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尖。
“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我四目這輩子，走南闖北，趕過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見過的稀奇古怪事情能寫滿一屋子賬本！
可像今天這樣的，頭一遭！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那加特林菩薩……啊不是，道友莫怪，是那佛門無上至寶！還有後面那佛光……我的個乖乖！”
他搓著手，臉上的好奇幾乎要滿溢位來。
“改日！改日一定！貧道一定要厚著臉皮，向古道友好好討教討教這請神之法！尤其是……咳咳，尤其是那溝通的訣竅！”
他顯然對古德念出那句“我希望是一萬年”的“咒語”以及其後請來的力量充滿了無盡的好奇，這簡直顛覆了他對“請神”的認知。
千鶴道長性格剛毅冷峻，平素話語不多。
此刻，他雖然沒有像四目那樣湊上前，但向來挺直如松的嵴背，對著古德的方向，微微前傾，抱拳行禮。
他的目光銳利依舊，但其中充滿了肅然的敬意。
一切感激與震撼，盡在這無聲的禮節之中。
毛小方的神色，是眾人中最複雜的。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雷罡飛頭消失的那片空地上，眼神中翻湧著痛心、惋惜、釋然、愧疚……最終，所有的情緒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深沉的平靜與明澈。
他走到古德面前，沒有拱手，而是直接整理衣冠，對著古德，一揖到地，行了道家最隆重的大禮。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卻字字清晰，充滿感情：
“古道友，大恩不言謝。此番甘田鎮劫難，慈禧墓禍患，乃至我師門逆徒雷罡之因果……皆因道友之力，得以徹底了結。
道友不僅救了甘田鎮上下百姓，救了貧道師徒性命，更助我斬斷心魔，清理門戶。此恩此德，重於泰山，貧道……銘感五內，永世不忘。”
說到“清理門戶”四字時，他的聲音微微一頓，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
古德身上那層令人心折的佛韻早已完全收斂，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平靜淡然的模樣。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毛小方，語氣平和：
“毛道長言重了。路見不平，順手而為罷了。諸位道友此前皆已傾盡全力，古某不過恰逢其會，做了該做之事。不必如此掛懷。”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卻已氣息祥和的墓室，眉頭微蹙。
“此地最大隱患已除，然數百年養屍聚陰，又經連番激戰，地脈受損頗重，陰陽二氣紊亂不堪。若不加調理，恐對上方甘田鎮的風水氣運，仍有長久妨害。”
“古道友所言極是！”
林九英聞言，神色立刻轉為修道者的嚴肅與專注，暫時壓下了心中的波瀾。
“此地煞氣戾氣雖被道友無上佛法滌盪一空，但地脈根基被動，陰陽失衡，確需一場正經大法事，超度此間枉死沉寂的亡靈殘念，安撫受創的地脈靈機，引導陰陽重歸有序。如此，方能保一方長久安寧。”
“這個活兒我熟啊！”
四目道長一聽來了精神，再次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胸脯，發出“砰砰”輕響。
“超度亡靈，安撫地靈，溝通陰陽，這可是我四目的看家本事之一！這回正好，和毛道長，還有林師兄、千鶴師弟，咱們好好搭把手，做一場漂亮的大法事！也讓這地方的百姓，徹底安下心來！”
他倒是很快進入了角色，已經開始盤演算法事流程了。
毛小方點頭贊同：
“正該如此。我伏羲堂中，歷年積攢了不少上好的‘安土地神符’、‘淨天地解穢神咒符’，此番正好派上用場。
不過到時候還需勞煩宋子隆宋隊長，組織鎮民百姓，於鎮外開闊向陽之地，設法壇，舉行為期三日的‘安靈清醮’大法會。
一來告慰此間亡靈，超度往生；二來借眾生虔誠願力，撫平地脈創傷；三來也能安鎮民心，祛除連日驚惶。”
事情有了穩妥的章程，眾人心中最後一絲緊繃的弦也鬆了下來，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疲憊感湧上，但心情卻是多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