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吏說完,看了看兩人,問道:
“阿德,這位林道友,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可就先撤了。最近下面新出了一款幽冥通最新款,據說甚麼千里傳音、陰司論壇功能都有,還能玩小遊戲,搶購火爆得很,我得趕緊回去排隊,去晚了又沒了!”
他搓著手,一副急著去搶購新潮電子產品的都市白領模樣,只是這電子產品的受眾和功能都挺陰間。
古德心裡忍不住吐槽,怪不得那麼窮,存下的陰德都去消費這些東西了吧!
不過吐槽歸吐槽,古德也很羨慕,要不是他用不了,他也想搶一臺。
古德本來想問的都問了,正想道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記得之前找嵐婆超度鬼物時,問過嵐婆冥鈔的事情,嵐婆說冥鈔的本質就是陰德。
但看趙吏剛才收冥鈔那熟練又享受的樣子,似乎冥鈔本身也有其獨立的價值?
“吏哥,稍等,還有個小事我挺好奇。”
古德叫住已經轉身準備往陰影裡走的趙吏,“之前嵐婆跟我說,冥鈔其實就是陰德的另一種形式。可我看你剛才……”
他指了指趙吏放冥鈔的口袋,“好像對冥鈔本身也挺看重的?這陰德和冥鈔,到底是個甚麼關係?”
趙吏雖然歸心似箭,想趕緊回去搶購新款幽冥通,但看古德聞起來,也沒有不耐煩,他轉過身,給古德科普起來:
“阿德,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很多陽間修行人都搞不太清。”
他吐了個菸圈,緩緩道:
“地府最根本、最硬的通貨,當然是陰德。這是天地規則記錄的善功,直接關係到魂體的純淨度、來世福報,甚至修煉速度。
是我們這些有編制的鬼差、陰神,還有下面一些有修為的鬼佬大佬之間交易、兌換資源的主要憑據,可以理解為‘高階貨幣’或者‘功勳點’。”
“但是!”
他話鋒一轉。
“你想想,每年那麼多下去的普通鬼魂,他們生前可能是善人,也可能是惡人,甚至更多的是不好不壞的平常人。
他們有的陰德不多,有的甚至因為生前過錯,陰德還是負的,要受罰抵扣。這些普通鬼魂在下面也要生活啊,住個客棧,買點香火,甚至打點一下小鬼行個方便,都需要錢。
這時候,陽間燒下來的、帶有特定香火願力和官方認證印記的冥鈔,就派上用場了。這是他們能在陰間流通的普通貨幣。”
他怕古德還不明白,又打了個比方:
“就好比你之前在的香江,有黃金這種硬通貨(陰德),也有政府發行的紙鈔(冥鈔)。黃金價值高,但日常買賣大宗商品、發工資、交稅,可能更多用紙鈔,方便。
陰德太重,很多日常小額交易用冥鈔更方便。而且,不是所有鬼都有資格、有能力直接使用和交易陰德的。”
“至於嵐婆說的也沒錯。”
趙吏最後總結。
“真正蘊含大量純淨香火願力、由有道行的法師或特定機構製作的高品質冥鈔,在特定條件下,確實可以按比例兌換成陰德,或者本身就凝聚了可觀的陰德。
但普通人家隨便燒的那些粗製濫造的紙錢,也就是個心理安慰,或者能在鬼魂之間勉強流通一下,價值很低。所以地府才要管控印鈔權,防止陽間亂燒導致下面通貨膨脹,冥鈔變廢紙。”
一番解釋,深入淺出,古德這才恍然大悟,徹底明白了地府的金融體系。
原來陰德是黃金儲備和高階貨幣,冥鈔是日常流通的法定紙幣,兩者有聯絡,但功能和使用範圍不同。
怪不得趙吏對那沓正規冥鈔那麼滿意,那是能在下面真正消費的錢啊!
“多謝吏哥解惑,這下我全明白了。不耽誤你搶購新手機了,慢走。”古德笑著拱手。
“客氣啥,自己人。”
趙吏擺擺手,將抽完的菸蒂隨手一彈,菸蒂在空中化為一點火星消失。
他整了整西裝,腋下夾著裝鬼的布袋子,對古德和林九英點點頭:
“那行,兩位,回見了!有事再喊我,有好貨記得優先找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晃晃悠悠地朝著來時的那片牆角陰影走去。
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迅速變澹,最終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些許煙味,和地上那四支即將燃盡的線香,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院子裡恢復了寂靜,月光依舊清冷。
趙吏一走,林九英明顯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他轉身看向古德,臉上滿是感激,抱拳鄭重道:
“阿德,這次……真是又多虧你了!這份人情,我林九英記下了。感覺欠你的,是越來越多了。”
古德連忙擺手,笑道:
“九哥,你這可就見外了。咱們兄弟之間,互相幫忙,談甚麼欠不欠的。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
他眼珠一轉,露出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等我去任家鎮找你的時候,把你壓箱底的寶貝,送我一件當謝禮就行了!我要求不高,甚麼百年雷擊木芯啊,上了年份的硃砂啊,或者你自己畫的極品符籙來一沓,都行!”
林九英被他這副打地主的架勢逗樂了,笑罵道:
“好你個小子!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行!既然你開口了,那就這麼說定了!等你來任家鎮,只要我有的,你看上甚麼,隨便挑一件!不過提前說好,太離譜的可沒有啊!”
“哈哈,那就這麼說定了!”古德笑道。
兩人又就著月色,閒聊了幾句,主要是約定在任家鎮會合的大概時間,以及路上要注意的事項。
看看夜色已深,估摸著快到子時了。
古德對林九英道:“九哥,時辰不早了,我這就先告辭了。”
林九英聞言,有些意外。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古德:
“阿德,這麼晚了,你還去哪?鎮上的客棧怕是都關門了。不如就在我這裡將就一晚,廂房雖然簡陋,但乾淨暖和,明天天亮了再走不遲。”
他知道古德並沒有在鎮上的客棧投宿,行李似乎都放在鎮外林子裡。
雖然不理解為甚麼要把家當放在荒郊野嶺,但這麼晚出去,總歸不太安全,也讓人不放心。
古德知道他是好意,心裡一暖,但還是笑著搖頭拒絕:
“九哥放心,我住的地方,可比你這小院舒服多了,保證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軟床熱水。不用擔心我。”
他這話說得自信,倒讓林九英不好再強留。
想到古德那些神乎其神的手段,林九英也覺得,這位小兄弟恐怕真有些自己想不到的享受。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特別是出鎮那段路,晚上不太平。”林九英叮囑道。
“曉得了。”
兩人走到院門口。古德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身後的阿草示意了一下。
阿草立刻從自己隨身的小挎包裡,取出一個用藍色土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遞給古德。
古德接過小盒子,轉身,雙手遞給林九英,臉上帶著誠摯的笑容:
“九哥,聽阿強那小子說,明天是你的生辰。我可能趕不及給你慶生了,這小玩意兒,就當是提前送的壽禮。祝你早日突破瓶頸,道行精進,也祝九哥你心想事成,順利拿下那個銀行大班!”
林九英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古德不僅知道自己的生辰,還提前準備了禮物!
這突如其來的心意,讓他這個一向嚴肅剛硬的中年道士,心裡瞬間湧起一股暖流。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那個並不起眼的小盒子,入手微沉。
他低頭看看盒子,又抬頭看看古德那爽朗真誠的笑容,喉嚨動了動,才有些聲音地道:
“你、你小子……搞這麼突然……我本來還想著,明天無論如何要留你一天,好好請你吃頓壽麵,喝頓酒……你這、這就要走了……”
古德笑道:
“九哥,生辰快樂。酒留著,等任家鎮,咱們再好好喝!到時候,你可別捨不得你的好酒!”
“一定!管夠!”
林九英重重點頭,將小盒子緊緊攥在手裡,“我在任家鎮等你!一定來!”
“一定!”
古德退後一步,對著林九英鄭重地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江湖禮:
“九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江湖再見!”
林九英也肅然回禮,一字一頓:
“阿德,一路順風。我,在任家鎮等你!”
月光下,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告別的話說完,古德不再猶豫,瀟灑轉身,帶著安靜乖巧的阿草,邁步走進了鎮外被月光照亮的青石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拐角,朝著鎮外停放房車的那片密林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遠方的草木氣息。
林九英站在院門口,手裡握著那個尚帶餘溫的小盒子,望著古德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澈。
“任家鎮……”
林九英低聲唸了一句,轉身,輕輕關上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