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卡洛琳指的路,古德將車停在了郊區一棟孤零零的房子前。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嘎吱的輕響。
眼前是一棟典型的美式二層木質結構洋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白色的油漆有些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
房子佔地不小,但前院雜草叢生,幾株玫瑰早已枯死,只剩下帶刺的枝幹倔強地指向天空。
最讓人感覺不舒服的是,這棟房子與鄰居之間的距離隔得非常遠,彷彿被刻意孤立了一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涼和陰森。
古德按照計價器收了車費,推門下車。
午後的陽光在這裡顯得有氣無力,空氣裡漂浮著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了的甜膩氣味。
他並沒急著往房子走,而是站在原地,雙手揣在褲兜裡,微微眯起眼睛,暗中催動一絲法力流向雙眼。
剎那間,他眼前的景象變了。
整棟房子被一股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黑色怨氣緊緊包裹著,那怨氣不像普通的陰氣那樣散漫,反而像是有生命的粘稠液體,在房子的牆壁、屋頂上緩緩地流動、蠕動。
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惡毒的詛咒之力。
這股惡意強烈而純粹,遠超他在香港遇到過的絕大多數鬼宅。
“好傢伙……這怨氣濃度,都快趕上小型鬼蜮了。還自帶詛咒,看來纏上這家的東西,確實有點道行。”古德心裡暗自評估。
卡洛琳也下了車,快步走到古德身邊,雙手不安地握在胸前,臉上既有回到家的些許放鬆,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古先生,我丈夫羅傑現在應該和孩子們在一樓的客廳裡。我們……我們這就進去吧?”
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
古德點了點頭,卻轉身走向車尾:“稍等一下,卡洛琳女士,我拿點吃飯的傢伙。”
說完,他開啟後備箱,取出了那個由紙紮陳特製的黑色長條琴盒。
盒子是啞光的,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玩意兒現在幾乎成了他的標準裝備。
卡洛琳看著古德鄭重其事地背上那個碩大的琴盒,愣了一下,忍不住小聲感嘆了一句:
“古先生……您的驅魔工具,真是……別具一格。”
她想象中的驅魔,應該是拿著十字架和聖水,眼前這位卻揹著個像樂器盒的東西,實在有些超乎想象。
古德拍了拍堅硬的琴盒外殼,笑了笑:“傢伙大點,心裡踏實。走吧,帶路。”
卡洛琳點點頭,像是從中獲得了一點勇氣,轉身領著古德,踏上了通往房子前門的小徑。
然而,剛走出不到十步,古德敏銳的靈覺就捕捉到了異常。
隨著卡洛琳逐漸靠近那棟房子,一絲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的黑色能量絲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螞蟥,從房屋的門窗縫隙中悄然飄出。
這些黑氣彷彿擁有意識,精準地朝著卡洛琳匯聚,並試圖無聲無息地滲入她的體內。
卡洛琳的身體對這些充滿惡意的能量似乎毫無排斥,甚至顯出一種詭異的“親和”與“接納”。
她的氣場顯得虛弱而不設防,彷彿這些黑氣回歸本源一般,與她融為一體。
這種不設防的狀態,讓她極易受到侵蝕和控制。
古德眉頭立刻緊鎖,腦中瞬間閃過了《招魂》系列電影中的關鍵情節。
卡洛琳最終會被那個古老的女巫惡魔附身,成為它在人間的傀儡和載體!
“卡洛琳!等一下!”古德立刻出聲叫住了她。
卡洛琳聞聲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身來:“怎麼了,古先生?”
她的臉上帶著不解,對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渾然未覺。
就在卡洛琳轉身的剎那,古德猛地感到一股充滿惡毒、貪婪和得意意味的視線從上方投來!
他立刻抬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二樓一扇拉著舊紗簾的窗戶。
只見那個白袍老嫗正站在窗後,那張扭曲猙獰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陰冷和得意的笑容,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卡洛琳,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完美容器!
“呵!”古德冷笑一聲,收回目光,轉而表情極其嚴肅地對卡洛琳說道:
“卡洛琳,聽著,你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這棟房子對你的影響遠超我們的想象。
有一股極其邪惡的力量正在試圖侵蝕你、控制你的心智,想把你變成它的傀儡。
為了你的安全,你絕對不能現在進去。你立刻回到計程車裡等著,鎖好車門。我去把你丈夫羅傑和孩子們安全帶出來。”
看著卡洛琳瞬間變得慘白、寫滿驚恐和難以置信的臉色,古德放緩了語氣,但動作迅速地從隨身攜帶的帆布挎包裡掏出一張摺疊成三角狀的明黃色護身符,遞了過去:
“還有,把這個拿著,緊緊握在手心裡,無論如何不要鬆開。”
古德此舉意在試驗。
他秉持著“萬變不離其宗”的想法,認為東西方的邪祟或許在外在形態和文化背景上差異巨大,但它們侵害活人、汲取生命能量的本質應該是相通的。
這護身符的原理在於激發佩戴者自身的陽氣,並結合符咒之力形成一層無形的保護場,屬於一種被動的能量防禦。
無論來襲的是東方的詛咒還是西方的惡魔,想要直接傷害佩戴者,首先得突破這層“能量護盾”。
果然,當卡洛琳有些遲疑地、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張看似普通的黃紙,並依言緊緊握在掌心後,奇妙的變化立刻發生了!
那些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試圖滲入她體內的黑色絲線,在接觸到她身體表面突然泛起的一層微不可見的淡金色光暈時,彷彿冷水滴進了熱油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被猛地彈開、驅散!
它們只能在她身體周圍一尺遠處徒勞地盤旋、纏繞,再也無法靠近分毫!
而與此同時,她手中那張明黃色的符紙,邊緣開始迅速捲曲、焦黑,並散發出淡淡的焦糊味。
符紙本身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邊緣向中心緩慢地自燃起來,化為細小的灰燼飄落!
卡洛琳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手中正在燃燒的符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從緊緊握住這張符紙開始。
一直沉重壓在她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陰冷感和莫名的壓抑感,竟然像被陽光碟機散的霧氣般,明顯減輕了許多!
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安全感悄然浮現。
而這種神奇的變化,正是以手中符紙的迅速燃燒為代價!
“這……這是甚麼?它、它在燒!”
卡洛琳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既是恐懼,也夾雜著一絲看到希望的激動。
“一種東方的保護符咒,它能幫你抵擋邪惡力量的侵蝕。你看,它正在起作用。”
古德見護身符有效,心中一定。
護身符的劇烈反應印證了他的判斷,東方的道法對西方的邪祟同樣有效,能量層面存在某種共通性。
“現在,聽我的,回到車裡去,鎖好車門。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除非是我叫你,否則不要出來。”
古德語氣堅決。
卡洛琳這次沒有絲毫猶豫。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幕和身體真切的感受,讓她對古德的話深信不疑。
她連忙點頭,緊緊攥著已經開始燃燒一小半的護身符,快步跑回了計程車內,並按照古德的指示鎖好了車門。
支走了可能成為“突破口”的卡洛琳,古德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
他轉過身,獨自面對那棟如同匍匐的兇獸般散發著沖天怨氣的鬼屋,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古德右手在琴盒的卡扣上輕輕一拍!
“咔嚓!”
一聲清脆的機括輕響,琴盒蓋應聲彈開一條縫隙。
一抹深沉古樸的青銅色寒光映入眼簾,那柄經過修復和溫養的青銅法尺劍正靜靜躺在其中。
古德反手伸入盒中,五指收攏,穩穩地握住那冰涼而熟悉的劍柄。
一股血脈相連般的踏實感和磅礴的力量感瞬間從掌心傳遍全身。
他將沉重的法尺劍提在手中,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然後“啪”地一聲重新合上琴盒蓋,將其穩穩背在身後,裡面還裝著其他可能用到的符籙和小法器。
在計程車內卡洛琳震驚而呆滯的目光中,古德就這樣單手拎著一把造型古樸、看起來又長又重的東方青銅古劍,神情自若地邁步走向那棟散發著沖天怨氣的鬼屋。
看著古德提劍而去的背影,卡洛琳在安心之餘,心裡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古怪的、帶著點黑色幽默的念頭:
“這位古先生……他等會兒驅魔的時候,應該不會……一個不小心,把我家的房子給拆了吧?”
這個擔憂,似乎並非毫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