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帝聽得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
丁鋒描繪的這幅圖景,對他這個確實不喜政務、又深感治國艱辛的皇帝來說,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不用每天面對堆積如山的奏章,不用在文官黨爭中左右為難,不用為遼東戰事、西北災荒焦頭爛額還能保住皇位和尊榮?
這誘惑著實不小,可這是變了不管朝代更迭多少次那一成不變的框架,稱得上改天換地。
天啟帝提出了核心疑慮。
“可是這選拔首相與內閣如何選法?豈非又會變成權臣把持,架空皇室?”
丁鋒知道到了關鍵處,沉聲道:“這便是此制之精髓所在選舉與議會。”
“選舉?”
“對,非由陛下或少數權貴指定,而是由天下有一定資格如道德、功名、財產出眾的地域賢達,黎民百姓從中推出能代表自己的人選,層層推舉賢能,匯聚成議會。議會代表天下民意,負責制定律法、監督政務、審議財政。首相則由議會中多數推舉產生,或由陛下從議會推舉的候選人中任命,內閣成員由首相遴選,對議會負責,若其施政不佳,議會可提出不信任,迫其辭職,另選賢能。如此政權之根基在於民意與法理,而非一人之好惡,貪官汙吏難以久居其位,政策偏頗亦可及時糾正。”
丁鋒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接著描述:“此制類似上古三代之遺風,堯舜禪讓,諮於四嶽,又有漢之察舉、唐之科舉推賢之意,但更為系統、公開,且有民意制衡,陛下穩坐至尊之位,超然物外,而天下賢能競相為陛下、為百姓效力,各盡其才,政通人和,則陛下聖名愈彰;若遇庸碌或奸邪之輩當政,百姓怨之,議會黜之,陛下換之,於陛下聲威無損,反顯陛下納諫如流、心繫蒼生。”
他頓了頓,看著天啟帝閃爍不定的眼神,加上了最後一層誘惑,也是最實際的好處:“且在此制之下,皇室與國運深度繫結,卻又相對超脫,無論內閣如何更迭,政策如何調整,陛下及皇室之尊榮、用度皆有法定保障與國同休。後世子孫,只要不公然悖逆祖制、禍亂國家,便可安享尊榮,再無改朝換代、宗廟傾覆之虞,因為所謂朝廷到達選舉年限治理無能,便會自動換一茬,這或許是比丹書鐵券更為穩固的萬世之基。”
寂靜籠罩了暖閣。
只有銅壺滴漏的細微聲響。
天啟帝徹底陷入了沉思。
丁鋒的話為他開啟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戶。
不用禪讓,不用揹負失德的罪名,還能擺脫令他頭疼的政務,保留皇帝的名分和尊榮,甚至可能讓朱家江山以一種新的形式更長久地延續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處對丁鋒的信任,讓他覺得這個提議並非篡位的陰謀,而是一種真誠的、更優的制度設計。
良久,天啟帝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丁鋒:“皇兄此制聞所未聞,驚世駭俗啊,然細細思之,似確有其理。只是變革祖制事關重大,絕非朝夕可成。朝野上下,能理解接受者恐怕寥寥無幾。”
丁鋒知道天啟帝心動了,只是還有顧慮,便道:“陛下聖明,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潛移默化不可操之過急,臣之愚見,可分步而行。”
“哦?皇兄已有方略?”
“第一步,可先於臣之膠東封地附近行省試行,膠東乃陛下特旨允臣自治之處,在此相鄰地區試行新制俺去監督名正言順,可視作藩國新法,臣將逐步設立諮議局,吸納士紳、商賈、工匠乃至農戶代表,共議地方治理、稅賦、建設等事,同時明確王府與諮議局之權責劃分,王府掌最終裁定與監督,具體行政由選舉產生之執事負責,您畫出範圍,此地可為試點,觀其成效積累經驗。”
天啟帝皺眉思考。
丁鋒接著說:“試行有成,陛下可再擇一二省份嘗試推行類似諮議之制,事務自決,如漕運、鹽政或地方水利,讓朝臣習慣公議、選舉之概念。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需待時機成熟,陛下可下旨設立資政院或類似機構,逐步吸納各地、各階層代表入京,參與國事諮詢,待天下人漸習此制,再水到渠成,確立虛君立憲的根本律法框架。”
丁鋒的規劃循序漸進,顯得切實可行,大大降低了天啟帝的顧慮。
天啟帝緩緩點頭,丁鋒那循序漸進的規劃,如同在他面前鋪開了一張清晰可行的路徑圖。
這大大消解了他心中對於驟變祖制的恐慌與疑慮。
其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御書房一側懸掛的巨大《大明輿地全圖》,手指從膠東封地向西、向南移動,掠過了本就屬於膠東範疇的登、萊等地,最終落在了山東布政使司下轄的另外幾片富庶區域。
天啟帝思忖道,指尖在圖上虛劃:“膠東乃皇兄封地,自治試行,確乎名正言順,然若要觀新政於臨近之地成效,考驗其是否真能適應大明腹裡州府,則試點當在膠東之外,又需緊鄰以便皇兄監管震懾。”
他目光逡巡,最終在幾個點上停住,眼中有了決斷:“濟南府乃山東省治,民物繁阜,文教昌盛,可察新政於通都大邑之效;東昌府扼運河咽喉,商旅輻輳,可驗新政於交通漕運之要;兗州府孔孟故里,禮教淵藪,且毗鄰南直隸,可試新政於聖賢之鄉、南北交匯之敏感地。以此三府為試點如何?它們與皇兄膠東封地水陸相接呼應便利,又確屬膠東之外臨近要衝。”
兗州府,多麼熟悉的名字,那便是棗莊臺兒莊古城一帶,丁鋒又想起了上一次在另一個世界的血戰。
他心中暗贊天啟帝此次選址頗有眼光。
這三府確是山東乃至北方具有代表性的不同型別區域,也更能測試新政在不同環境下的適應性。
他立刻躬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與贊同:“陛下聖明!此三府選得極好!濟南、東昌、兗州,或為省治中樞,或為漕運命脈,或為文教根本,若能於此三地試行新政見效,則其推行於天下之大半阻力,可迎刃而解。臣此前亦曾思慮,新政試行不宜囿於邊角,當叩門戶而觀反響,陛下所擇,正與臣之愚慮暗合,且更為周全。”
他這番話並非全是奉承。
在丁鋒的長期規劃中,確實需要幾個位於傳統統治核心區域、又有一定經濟文化代表性的試點。
濟南政治文化中心、東昌是商業交通樞紐、兗州儒家文化腹地兼潛在工業資源區。
此組合,堪稱理想。
他早先與周世昌、秦蘭等人分析山東局勢時,就已將目光投向了這幾處,只是等待合適時機提出。
如今由天啟帝主動劃定,權威性更足,阻力也更小。
天啟帝見丁鋒贊同且早有類似考慮,更覺此策穩妥,興致愈高。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硃筆,在山東地圖上濟南、東昌、兗州三府的位置,鄭重地畫了三個醒目的朱圈,並以線條與膠東封地隱約相連。
皇帝道:“著司禮監擬旨,以此三府為新政試點,皇兄可全權督導,依你方略,設立諮議局試行選舉、議政之制。即刻下中旨,明發該三府及山東布政使司,特區一切新政事宜,皆聽皇兄排程,山東地方官員務必配合,敢有阻撓或陽奉陰違者,皇兄可先斬後奏,無需上表。”
他放下硃筆,眼中閃爍著期待與決斷的光芒:“圈內之事皇兄自決,所需錢糧、人員,皇兄可自行籌措,亦可上奏,朕命戶部、工部優先協濟,北直隸、南直隸鄰近倉庫亦可呼叫,看能否如皇兄所言,政清民和,生機勃發更勝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