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臉色一沉，呵斥道：“馮雙禮！你喝多了！胡言亂語甚麼！”
馮雙禮藉著酒勁，梗著脖子：“闖王！俺沒喝多！俺們提著腦袋造反圖個啥？不就圖個自在痛快？這位王爺一來，又是屯田又是當兵，還要守這守那的規矩，比官府還囉嗦！那還不如繼續當咱們的山大王！”
“放肆！”
高迎祥拍案而起。
丁鋒卻擺了擺手，示意高迎祥稍安勿躁。
他看向馮雙禮，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馮頭領問得直接，本王也要答得直接，跟著本王能吃飽，能穿暖，能憑本事掙下一份家業，能讓父母妻兒過上安穩日子，但……”
他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肆意劫掠、欺男霸女的快活日子肯定沒了！本王的規矩裡，沒有這一條！軍隊要有軍隊的樣子，百姓要有百姓的活法！若只求燒殺搶掠的快活，那與禽獸何異？與禍害你們的貪官汙吏、土豪劣紳何異？”
接著丁鋒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壓得滿堂寂靜：“你們當初為何造反？是因為別人讓你們活不下去，現在若你們成了讓別人活不下去的人，那你們和當初逼你們造反的人又有甚麼區別？這樣的快活能長久嗎？朝廷大軍剿不完你們，是因為你們鑽山溝？錯了！是因為天下還有無數像你們當初一樣活不下去的人！若你們也成了人人痛恨的匪類，天下人皆曰可殺，你們又能躲到幾時？”
這番話如當頭棒喝，震得許多頭目臉色發白啞口無言。
就連馮雙禮，也被這凌厲的氣勢和尖銳的質問逼得酒醒了一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丁鋒緩緩坐下，語氣稍緩：“本王給你們指的路或許沒有以前快活，但那是堂堂正正做人的路，是能讓子孫後代挺直腰桿的路，是條活路，也是正路，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但本王把話放在這裡，凡願走正路的，本王歡迎，凡執意要走邪路、繼續禍害百姓的麼？嘿嘿……”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讓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
高迎祥趁機起身，厲聲道：“都聽明白了？王爺是為咱們好！誰再敢胡言亂語軍法處置！馮雙禮，滾下去領二十軍棍醒酒。”
馮雙禮臉色青白交加，被兩個親兵架了出去。
宴席的氣氛降至冰點。
然而就在這時，帥府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
一個滿身塵土的哨探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聲音嘶啞。
“闖王！闖王！不好了！東面三十里，發現大隊官兵！看旗號是杜文煥的主力，還有楊鶴的督標營！正朝著咱們這邊來了，人數起碼有五千之多。”
“甚麼？”
這訊息讓滿堂首領皆驚，高迎祥霍然變色，眾頭領也紛紛站起，抽出兵刃，驚怒交加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丁鋒。
杜文煥和楊鶴的官軍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丁鋒入營第三日、談判未定之時大軍壓境？
這難道是這位王爺的裡應外合之計？
帥府內，瞬間劍拔弩張，殺氣瀰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依舊安坐的丁鋒，他們想的是隻要高迎祥一聲令下，立刻就能將他亂刃分屍！
丁鋒面對無數充滿殺意的目光，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隨即舒展開來，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可這位仙王並不驚慌，迎著高迎祥驚疑不定的目光，坦然道：“高首領，諸位，稍安勿躁。這兵馬不是本王招來的，但又或許是因本王而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杜總兵大概是見本王三日未歸，心中焦慮，故而提兵前來施加壓力，想逼你們放人，或者逼你們做個決斷。”
他轉身，看著高迎祥，目光清澈：“高首領，本王說過，三日後無論你作何決定，本王皆尊重，如今官軍壓境，局勢有變。你是信本王與本王一同出去，向杜總兵說明情況，共商下一步？還是疑本王，將本王扣下，以作人質，與官軍決一死戰？”
他攤開手，將選擇權，再次交到了高迎祥手中。
這時候護衛已經發動了鐵車，轟鳴聲傳到大堂內，焦大和菲菲也掏出了短槍。
這選擇，在萬千官軍壓境的陰影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急迫。
帥府內空氣凝固，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高迎祥的決定。
而這決定，將不僅僅關係到丁鋒的生死，更可能決定這陝北高原上，數萬起義軍和無數百姓的命運走向。
現在，每一道投向丁鋒的目光都如同淬毒之錐。
高迎祥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隱現，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正在經歷著天人交戰。
信，還是不信？放，還是殺？
李自成悄然挪動腳步，站到了高迎祥側前方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既像是在保護首領，也隱隱隔開了部分頭領可能暴起的路線，他緊抿著嘴唇，目光復雜地看著丁鋒。
就在這時，院外卡車的引擎轟鳴聲猛地加劇，憤怒的巨獸低吼，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這聲音將緊繃的氣氛推到了頂點。
“闖王！下命令吧！先拿下這狗王爺祭旗！”
一個性急的頭領紅著眼睛吼道。
“對！拿他當人質，跟狗官軍談條件！”
高迎祥眼神劇烈掙扎，猛地看向丁鋒，嘶聲道：“王爺！你讓俺如何信你？官軍就在三十里外！”
丁鋒面對幾乎要爆發的局面，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他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一種俯瞰般的從容。
丁鋒搖搖頭，對柳義菲和焦大道：“看來光靠嘴說是不夠了。收起槍咱們出去。”
柳義菲不解道：“鋒哥！這些人呢？”
“沒事，聽我的。”
丁鋒語氣平淡，他率先向門口走去，對擋在面前、刀劍出鞘的義軍頭領們視若無睹。
他這份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氣度，反倒讓那些激憤的頭領們一時不知所措，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