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抵達當日,盛京城頭鐘鼓齊鳴。
皇太極竟親率諸貝勒、大臣,出撫近門外一里相迎。
此舉在後金歷史上極為罕見,通常只有迎接重大盟約的蒙古首領或極為尊貴的喇嘛活佛方有此禮。
皇太極本人未著甲冑,而是一身莊重的藍色四爪蟒袍,此時後金禮制未全,但已開始仿明制,大汗服色用藍,蟒紋較龍紋減一等,對於大明,他們還是臣國。
其外罩紫貂端罩,頭戴暖帽。
身後,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以及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年輕貝勒悉數在列,文臣則以范文程為首。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氣氛凝重遠勝於喜慶。
周世昌與焦大下馬,他們乘坐的是丁鋒特意調撥的軍馬,英國血統高大神駿,與蒙古馬迥異。
周世昌從容前行,按大明藩王屬官見外藩首領之禮,微微躬身,朗聲道:“東海勝親王麾下使臣周世昌、焦大,奉我王之命,特來拜見大汗。”
態度不卑不亢,既未用對大明皇帝的跪拜禮,也未顯示對屬國的倨傲。
皇太極臉上堆起誠摯的笑容,親自上前虛扶:“貴使遠來辛苦!王兄遣使,足見情誼。盛京寒陋,還望勿怪。請!”
他竟用了王兄之稱,顯然是將那封約為兄弟的信中內容半公開化。
其實天啟帝也稱丁鋒為王兄,作為大明臣國的後金君主,這是和天子平齊,說高攀也不為過。
入城儀式極盡隆重。
穿過撫近門,經城內主要街道前往大政殿。
街道兩旁,不僅有精銳巴牙喇護軍持戈肅立,皇太極甚至還調來了隸屬汗王的擺牙喇。
那是精銳中的精銳,內府的護軍。
他們沿途警戒,以示絕對安全與尊崇。
城內百姓被勒令閉戶,但無數眼睛透過窗縫、門隙,緊張地窺視著這支僅數十人卻讓整個盛京如臨大敵的仙使。
宴會設在大政殿東側的鑾駕庫臨時佈置的暖閣內雖是臨時設宴,但規格極高。
宴席採用頭等宴規格,這是後金招待最尊貴客人的標準。
席間陳列烏木包銀鎏金大宴桌,皇太極親自主陪。
菜餚並非全是女真傳統,反而多了許多仿製的明廷御膳菜式,如燒鹿尾、烤乳豬、燕窩雞絲等,顯見精心準備。
更有源源不斷的奶酒、巧匠蒸餾精釀白酒和特意從朝鮮換取來的清酒供奉。
席間皇太極絕口不提軍事、條件,只是殷勤勸酒,詢問膠東天兵風物、江南見聞,盛讚丁鋒的仙家奇技與治國之才。
代善、阿敏等人也勉強陪笑敬酒,但氣氛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冰。
宴至中途,周世昌擱下銀箸,擦淨嘴角,聲音平和卻清晰地穿透了樂曲聲。
“大汗盛情,我等感佩。臨行前,我家王爺有一句口訓,命我等務必親口轉達大汗。”
霎時間,暖閣內樂停人靜,落針可聞。
所有後金八旗貴胄的目光都聚焦在周世昌臉上。
周世昌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尤其在年輕貝勒的座次上略作停留,接著說:“遼東之事,千頭萬緒,非書信可盡言,聞大汗有弟為十四阿哥多爾袞,年少英敏,有睿智之名,王爺素愛英才,思之若渴。願請十四阿哥移駕膠東天星城,盤桓數載,一來王爺可親授海外雜學,以增兄弟情誼,二來膠東繁華,亦可令十四阿哥開闊眼界。不知大汗,可忍舐犢之私,成此佳話?”
哐噹一聲,是阿濟格手中酒杯失控落在銀盤裡的聲音。
他臉色瞬間漲紅,怒目圓睜,卻被身旁的莽古爾泰死死按住。
多爾袞本人,此刻坐在較後位置,年僅十六歲的他身體驟然繃緊,手指捏緊了衣袍下襬,但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迅速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太極,又飛快垂下。
暖閣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誰都聽得明白,這哪裡是請去教導、開闊眼界,分明是索要人質!
而且指名道姓,要的是已故大妃阿巴亥所出、擁有兩黃旗舊部潛在影響力的少主多爾袞。
皇太極臉上的笑容僵硬了數息,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陰霾與怒意,但旋即被他用更溫和的笑容掩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拿起金盃,啜了一口酒,彷彿在品味,又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范文程此刻從文臣席中起身,向皇太極躬身,聲音沉穩地打破了死寂。
“大汗,臣愚見,此實乃東海勝親王美意。昔春秋戰國,諸侯相交,每以公子互質,以示誠信,共保和平。如燕太子丹質於趙,秦公子異人質於趙,皆一時佳話。今勝親王位比天子,雄踞東海,願與大汗約為兄弟之交請十四貝勒赴膠東,正是效古聖先賢質子為信之禮。此非但無損國體,反顯我大金結好之誠,與大汗顧全大局、友愛兄弟之德,且十四貝勒年少聰慧,若能在勝親王座下領略海外仙術,他日歸來,必為我大金棟樑,此乃一舉兩得之事。”
范文程這番話引經據典,將一樁赤裸裸的政治勒索,粉飾成了合乎古禮、互惠共贏的美事。
既給了皇太極臺階下,也點明瞭拒絕的可能後果,兄弟之約作廢,戰火頃刻臨頭。
皇太極沉默著,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阿濟格、強作鎮定的多爾袞,以及神色各異的其他貝勒大臣。
暖閣內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皇太極發出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笑,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向周世昌:“範先生所言,深得朕心。王兄既有此美意,朕豈能吝惜一弟?十四弟多爾袞確係聰穎過人,能得王兄親自教導,是他的造化,亦是我大金與東海永結盟好之見證。”
他轉向多爾袞,語氣變得溫和而威嚴:“多爾袞。”
多爾袞立刻離席,快步走到御座前,單膝跪地。
“臣弟在。”
“東海勝親王乃當世奇人,你能赴膠東受教,是莫大機緣。當謹守禮法,用心學習,勿負朕望,亦勿負王兄期待。你可願意?”
多爾袞抬起頭,年輕的臉上已無波瀾,清晰答道:“臣弟謹遵大汗之命!能得大明勝親王教誨,臣弟求之不得!”
皇太極撫掌,對周世昌笑道:“如此,便有勞貴使,回程時帶上朕這不成器的弟弟,所需用度、隨從,朕自會安排妥帖,且三千戶邊民盡皆放回關內,不再加兩千戶,共五千戶返還,還望貴使在王兄面前,多多美言。”
暖閣內的氣氛彷彿瞬間融化,樂聲再起,勸酒聲又喧譁起來。
只是這喧譁之下,湧動著多少暗流與算計,唯有當事人心中知曉。
周世昌含笑舉杯:“大汗英明果斷,外臣敬佩。我王得聞,亦必欣慰。外臣定當將大汗深情厚誼,一字不差,回稟我王。”
宴會繼續,但主題已然改變。
皇太極開始詳細詢問需為多爾袞準備何物,行程如何安排,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儼然一位慈兄。
夜深宴罷,使團被安排在緊鄰汗宮的最豪華館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