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繡直接打斷了他的客套，將軍令啪地一聲拍在八仙桌上，目光再次轉向李魁，也掃過其他所有人：“李團長，周師長，還有在場的各位團總、把頭、當家的。軍情緊急，客套話省了，俺懷裡這份是暫九軍丁鋒軍長親筆簽發、加蓋血印的軍令，命令很簡單，著新編第四師、第五師所轄各部，抽調最精銳兩團，火速集結於黑石峪，聽候統一調遣，伏擊西犯日軍坂本支隊一部，延誤抗命者，軍法從事！”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目光如電，直刺李魁。
場中再次安靜下來。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軍令攤在桌上，在火把光下格外刺眼。
軍法從事四個字，對這些地方武裝頭子來說，分量不輕。
李魁臉色變了變，但嘴上還不服軟：“大夫人，軍令俺們認，可憑啥讓你一個女流……咳咳，讓您來指揮？打仗是爺們的事，刀槍無眼，夫人你還是迴天星城伺候軍長吧，俺們爺們一樣打鬼子。”
“對！女人懂啥打仗？”
“就是！大夫人騎馬不硌得慌麼？”
附和聲又起。
繡繡靜靜等他們聲音稍歇，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李團總說得好，打仗是生死大事，那俺問你，你在李家護莊團時，滿打滿算能拉出多少條槍？有多少訓練有素、見過血的老兵？多少子彈、多少手榴彈？鬼子一個滿編步兵中隊，輕重機槍幾挺？擲彈筒幾具？步兵炮有沒有？他們標準的戰術隊形是怎樣的？火力配系如何？遭遇伏擊時第一反應是甚麼？預備隊通常如何使用？”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向李魁，也砸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些問題專業、具體，絕不是一個深閨婦人能隨口問出的，且在跟第九軍以前，他們能拿出幾十杆漢陽造就不錯了，哪見過甚麼大炮機槍。
李魁張了張嘴，臉色漲紅，半晌憋出一句：“俺們莊戶人，打鬼子憑的是血性，哪知道這些彎彎繞！”
繡繡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十分凌厲：“血性？李團長那俺問你，你有血性，去年廣饒被韓部潰兵搶掠時，你李團總護莊團何在？半年前小股鬼子特務竄到你們莊附近偵察，你們可曾抓住一個？不是龍師長支援，恐怕廣饒早就被攻破，軍長才把你們調到相對烈度小的東南側，打仗若只憑血性，那就是送死，是帶著你手下幾百號莊戶弟兄去送死，讓鬼子更輕易地殺進咱們的家園，殺咱得漢子，糟蹋咱們的妻女。”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某些人看似勇武實則虛弱的底子。
幾個剛才還起鬨的頭領，臉色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繡繡不再看李魁，轉身面向所有人，語速加快：“丁軍長為何派我來？不是因為俺是他夫人，而是因為相對列位來說，俺能讀懂地圖，能計算行程，能理解軍令，能協調你們這些互不統屬、各有心思的隊伍，更因為俺能代表軍長，傳達他的決心，這一仗不是為了爭功，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保住日照側後，是為了讓第三師的弟兄們能專心對付海上的鬼子，是為了咱們膠東八縣幾百萬父老，不被鬼子包了餃子。”
她抓起桌上那根木棍，走到一旁土牆邊，那裡掛著一張手繪的、略顯粗糙的周邊地形草圖。
繡繡用木棍點在圖上黑石峪的位置：“你們還準備了地圖，不錯，大夥過來看，這裡是咱們現在的位置，根據青島軍統方面情報，鬼子坂本支隊的一個加強聯隊，約兩千五百人，正從莒南方向沿這條山谷通道東進，目標直撲日照西側，他們的行軍速度，考慮到攜帶重武器和可能的偵察，大約是每日三十到四十里，最遲後天中午其前鋒就會進入這一帶。”
木棍重重地戳在圖上一條位於五蓮南部山區，標著野狼峪的狹窄山谷處。
“野狼峪長度約四里，兩側山勢陡峭，樹林茂密，峪底最寬處不過五十米，是絕妙的伏擊地點，鬼子大隊人馬進入，必然拉成長蛇陣，這裡就是咱們給他們選的墳地。”
得益於丁鋒平時的傳授，加上她本就冰雪聰明，這分析清晰果斷，對敵我情況的把握，對地形的利用，儼然是一個老練指揮官的架勢。
周世昌等幾個原本心存猶疑的頭領，眼神漸漸變了，開始認真看向地圖。
李魁還有些不服，嘀咕道：“說得輕巧，鬼子又不是傻馬子匪兵，憑啥乖乖鑽進去？他們有偵察兵，有斥候騎兵探路的。”
繡繡看向他，這次眼神裡沒有斥責，而是審視：“李團長說得好，所以咱們需要一支機警的隊伍，前出至野狼峪以西二十里的岔口店，在那裡偽裝成小股潰兵和當地獵戶，對鬼子進行襲擾、誤導，既要讓他們感到威脅不大，又要將他們引向野狼峪方向，這個任務，需要極好的山地行動能力和對本地地形的熟悉，李團總，你廣饒團裡，這樣的好手有多少？敢不敢接這個引狼入甕的尖刀活兒？”
李魁愣住了。
他沒想到繡繡不僅駁倒了他，轉眼間就把一個關鍵而危險的任務擺在了他面前。這任務聽起來就艱鉅，但若真能幹成了那可是頭功。
而且繡繡這是在激將，也是在給他臺階下，更是承認他手下有能人。
他臉上青紅交白，看了看周圍其他頭領投來的目光，一咬牙，胸膛一挺：“咋不敢？俺們廣饒團別的不敢說，翻山越嶺打冷槍的好手，要多少有多少，這活兒俺李魁接了！”
繡繡臉上這才露出極淡的笑意：“好！李團總豪氣，具體如何偽裝、襲擾、誘敵的細節，稍後我們詳細商議，現在聽俺命令！”
她的目光掃過其他人：“周師長，你沂縣民團熟悉每一寸山路，負責在野狼峪兩側山嶺，提前構築隱蔽火力點和撤退通道，並準備足夠的手榴彈和土炸子，東營鹽幫的楊老四在不在？你之前是跟譚瘸子的吧。”
一個一直冷眼旁觀的精瘦漢子抬起頭。
“夫人，俺在，俺大哥譚幫主已經被鬼子的艦炮炸死了。”
“知道，軍長也很惋惜，早就責令範彪去善後了，你們的人常年走動在沿海，對物資調配在行，伏擊戰打響後，前線彈藥補給、傷員後送，就交給你們組織民夫隊，必須保證暢通。”
楊老四立正：“是。”
繡繡說完接著下令：“五蓮山區的劉寨主，現在你是第五混編師的山地團團長吧，您手下獵戶多，槍法好，你們的任務就是分散埋伏在兩側制高點，專打鬼子的軍官、機槍手和炮手，帶上你們的機槍。日照漁會的兄弟對海邊氣候最熟，這兩天的風向、霧氣變化，隨時報來，這關係到我們能否隱蔽到位和撤離。”
她一個個點出名號，分派任務，竟是將各個民團的底細和特長摸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合情合理。
就連最開始抱有敵意的人，也漸漸收起了輕視之心，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承擔的任務。
群雄已經明白，這個丁軍長的夫人絕非花瓶，她是有備而來，且真懂軍事，這是要帶著大家打一場硬仗，給日照的第三師守好西側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