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挪著笨重的步子奔匯泉飯店走。
一路上遇到了兩次巡邏隊,丁鋒都提前低下頭,抱著熊皮嘴裡唸唸有詞,像是誦經又像是自言自語。
巡邏的腳巡看了他一眼,見他是個行動不便的胖道士,便沒多理會。
到了地方,這裡自然不同於老陳那條小街,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多是西式建築,偶爾有汽車駛過。
行人中有不少洋人,穿著西裝或洋裝,步履匆匆,也有黃包車伕拉著客人飛跑。
丁鋒在街角找了個相對僻靜又不顯眼的地方,攤開一塊破布,將皮擺上,自己則坐在一旁的石階上,眯著眼打盹。
但他的眼睛其實眯成一條縫,正透過縫隙觀察著四周。
晨光已經完全灑滿街道,路邊的法桐樹上蟬聲初起,給這座海濱城市添了幾分燥熱。
丁鋒自己估算了距離,從皮貨鋪到匯泉飯店大約三里路,他發現了至少三處可疑的盯梢點。
第一個在街口煙攤。
那個賣煙的中年男人,眼睛總往路人身上瞟,攤子上的香菸擺得整整齊齊,卻不見他吆喝生意,偶爾有客人上前,他才懶洋洋地應付兩句。
第二個修鞋匠,攤子擺在匯泉飯店斜對面的巷口。
大清早的,修鞋的生意應該不錯,可他那攤子前冷冷清清,他自己也不著急,慢悠悠地擦著工具,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飯店大門。
第三個最隱蔽一個推著小車賣糖炒栗子的老頭。
車子停在飯店側面的一條小街上,位置選得很刁,既能看見飯店側門,又能監視主街的動靜。
老頭動作遲緩,炒栗子的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翻動,但那眼神裡的精光瞞不過丁鋒。
這幾人都是盯著曉彤他們的鬼子特務便衣。
丁鋒心裡有數,開始吆喝:“上好的關外黑熊皮,識貨的來看看啦。”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街上還算清晰。
修鞋匠抬頭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擦鞋油。
丁鋒不著急,眯著眼曬太陽,一隻手慢悠悠地捋著熊皮上的毛,另一隻手從褡褳裡摸出個窩頭,小口小口地啃。
那窩頭又乾又硬,他吃得費力,時不時還得喝口水順順。
他在等。
等柱子他們從飯店出來。
按照陳老三探聽的訊息,柱子他們應該還住在匯泉飯店。
日本人的監視雖然嚴,但飯店裡住著不少外國商人和記者,日本人不敢明目張膽搜查,只能在外面布控。
丁鋒現在要做的,是讓柱子發現自己,又不能引起特務懷疑。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匯泉飯店院門門動了。
先出來的是一個洋人,戴著禮帽,拄著手杖,匆匆上了門口等候的汽車。
接著又出來幾個中國人,看衣著像是商人。
丁鋒眯著眼,手裡的窩頭已經啃完了,正拿著水葫蘆小口喝水。
終於,他等的人出現了。
柱子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份報紙,看起來像個洋行職員。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都扮作跟班,丁鋒認出那也是偵察連的戰士。
三人出了飯店,站在門口似乎在等車。
丁鋒提高嗓門:“都來瞧,都來看,關外黑熊皮嘍,數九寒天冷風來,用這鋪床最暖和。”
柱子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丁鋒身上停留了片刻。
丁鋒低著頭捋熊皮,左手食指在皮子背面輕輕敲了三下,之後翻過手心左右擺動,這是天星城的手勢,表示安全可接頭。
柱子會意,對身邊的戰士低聲說了句甚麼。
戰士點點頭,轉身又回了飯店。
柱子則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邊走邊看報紙,像是個閒逛的模樣。
就在柱子離丁鋒還有五六步遠時,異變突生。
那個賣糖炒栗子的老頭突然推著小車朝這邊走來,嘴裡吆喝著:“糖炒栗子,熱乎的。”
車子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柱子和丁鋒之間。
丁鋒心裡一緊,知道曉彤柱子他們已經被盯死了,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低頭捋熊皮。
老頭把車停穩,掀開鍋蓋,一股甜香飄出來。
他笑眯眯地對柱子說:“先生,來點栗子?剛炒的,可甜了。”
柱子擺擺手:“不用。”
“來點吧,不貴。”
老頭鍥而不捨,眼睛卻瞟向丁鋒。
丁鋒知道這是在試探。
他抬起頭,眯縫眼露出討好的笑:“老哥,給俺來兩個栗子嚐嚐?俺這餓得慌,但俺就倆銅板兒,你看著給吧。”
說著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顫巍巍地遞過去。
老頭接過錢,用紙包了幾個栗子遞給丁鋒,眼睛卻盯著他的臉看。
丁鋒接過栗子,笨拙地剝著殼,栗子肉掉在地上,他還彎腰去撿,動作遲緩笨拙,完全是個行動不便的胖子。
老頭看了幾眼,似乎沒看出破綻,又轉向柱子:“先生真不來點?”
“我說了不用。”
柱子語氣有些不耐,繞過小車,繼續朝前走。
老頭也沒再糾纏,推著車慢慢走開了。
丁鋒鬆了口氣,把栗子塞進嘴裡慢慢嚼。
眼角餘光看見柱子已經走到他斜對面的一家書店門口,正透過櫥窗玻璃朝這邊看。
時機到了。
丁鋒費力地站起身,抱著熊皮,挪到書店門口的石階上坐下,這裡離柱子只有三步遠,中間隔著書店的櫥窗。
“老闆,看看皮子不?”丁鋒對著書店裡吆喝。
書店掌櫃探出頭,皺眉道:“走走一邊去,俺這兒是德國人開的書店,不收皮子。”
“您看看,真是好皮子。”
丁鋒堅持著,把熊皮抖開。
就在這時,柱子像是被甚麼吸引了,也走到櫥窗前,看著裡面擺的一排書。
兩人隔著玻璃距離極近。
丁鋒低著頭,嘴唇微動,讓柱子看他的唇語口型。
唇語的意思是,仨雙海冷招子,讓你家小姐看看皮貨。
柱子心說你這胖子唇語還說春典,不用說俺也知道這有仨盯梢的。
此時柱子可不知道這是丁鋒易容,當年易容滅胡三的時候他還沒進部隊。
不過這意思他也明白了,既然會天星城的手勢,又用唇語通知讓曉彤看皮貨,柱子當然知道這齣戲該怎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