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復笙聽完丁鋒的回答，半晌沒有言語。
客廳裡只聽見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他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擦拭著鏡片，藉此平復內心的波瀾。
再戴上時，眼中已多了幾分鄭重。
林復笙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丁師長，您不僅知道專業知識，深諳西方醫療科學，這些理念即便在歐陸也屬前沿，您真是令人意外。”
丁鋒擺擺手，神色誠懇：“林醫生，紙上談兵容易，真到了槍林彈雨裡，缺的是您這樣能拿手術刀、敢在炮彈底下救人的真本事，俺知道讓您捨棄青島的安穩生活去山裡實在不易，還要面對缺藥少械、隨時可能轉移的艱苦，咱爺們這是強人所難了，但那裡有成千上萬將來要和鬼子拼命的漢子要是受傷了需要有人救咋弄？就憑韓大帥，省城興許都會丟了，真到了鬼子打過來那天，青島這租界林立的繁華地未必是醫生的安樂窩，反倒可能成為牢籠，跟俺走您救的是將來保家衛國的戰士，是給咱們自己留一條根。”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敲在林復笙心坎上。
他留學歐陸，見識過工業強國的實力，更痛感這片大地積貧積弱。
回國後其抱著醫學救國的一腔熱血，卻在洋人把持的醫院裡受盡排擠，空有一身本事難以施展。
日本人幾次三番威逼利誘，想讓他為日僑或日後可能的軍事行動服務，更讓他感到屈辱與危機。
丁鋒描繪的前景固然是艱苦甚至危險的，卻也是一條能真正踐行所學、無愧於心的道。
他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丁師長，您說的對，青島雖好非久居之地，更非報國之所，我林復笙學醫，不是為了在洋人鼻息下討生活，更不是給倭寇預備的，要不然我也不會聯絡復興社的特務，我跟您走沒問題，不過……”
他頓了頓：“醫院裡還有四個跟我多年的學生，我們班組還有一些護士，都是手藝紮實，膽大心細的人，對於清創縫合、注射包紮盡皆精通，他們也都對洋人那套不滿，若他們跟隨的話，不知丁師長是否願意。”
丁鋒心中一喜，連忙道：“願意，當然願意，只要是真心實意救國救傷的人才，俺天星城敞開大門歡迎，家屬也可以一併安置，保證安全。”
林復笙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清單：“還有一節，這是我擬的一份急需的藥品和基本器械清單，有些在青島或許能透過特殊渠道少量購得，但大型裝置恐怕不易運輸，尤其手術器械、麻醉藥品、消毒劑和抗生素。”
丁鋒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著從手術刀、剪、鉗到乙醚、磺胺、嗎啡等數十種物品，確實都是戰場急救的必備。
他鄭重點頭：“林醫生放心，這些俺來想辦法，您只需儘快安排，做好隨時動身的準備，具體時間、路線，會有人來與您詳細商議，務必保密，這幾天還請一切如常，切勿引起懷疑。”
林復笙點頭，隨即又有些憂慮：“丁師長，日本人最近盯我盯得緊，昨天還有兩個浪人模樣的在醫院附近轉悠，我擔心要是轉移沒那麼容易，更別提還要帶著家眷。”
丁鋒看了一眼懷錶，知道會面的時間差不多了，再逗留那面引來外面監視的眼睛。
他擺手：“無妨，俺的人會在外圍照應，今日俺不便久留，林醫生保重，靜候佳音便可。”
兩人又低聲交換了幾個緊急聯絡的暗號丁鋒便起身告辭。
林復笙將他送到院門，看著丁鋒的身影迅速融入街角，這才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卻燃起了久違的光彩。
丁鋒與在點心鋪前望風的曉彤匯合，兩人看似隨意地繼續向前走，柱子則在更遠處若即若離地跟著。
“叔叔，談成了麼？”
曉彤低聲問，眼裡閃著期待。
“丁鋒嘴角露出笑意，但隨即收斂：“成了，林醫生是條漢子，答應跟咱走，還會帶不少幫手，不過東洋鬼確實盯上他了，咱們得抓緊，以免夜長夢多。”
他們說著話準備叫個洋車繞路返回匯泉飯店。
然而倆人剛拐進一條相對僻靜、兩側多是高牆後院的街道，丁鋒忽然停下了腳步，伸手將曉彤往身後一攔。
前方街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穿著黑色對襟短打、頭戴鴨舌帽的精壯漢子，看似閒散地堵在那裡抽菸，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瞟向這邊。
幾乎同時身後也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兩個同樣打扮的男子，正從他們來時的方向緩緩逼近，手都插在兜裡。
五個人呈前後夾擊之勢，封住了這條不長的巷道。
曉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地摸向藏在手提袋裡的那支小巧的勃朗寧，這是臨行前柳義菲悄悄塞給她防身的。
丁鋒面色不變，將曉彤護得更緊些，目光冷靜地掃過前後，心中迅速判斷。
不是警察，也不是尋常地痞，行動間透著訓練有素的默契，很可能是靈花那娘們的手下。
他們選擇在這裡動手，顯然是經過算計，這條路人少，兩側高牆，喊叫不易傳遠。
“幾位朋友，攔著路是有事？報個迎頭。”
丁鋒開口，聲音平穩，故意帶著江湖商人的圓滑。
前面居中一個臉頰有疤的漢子吐掉菸蒂，皮笑肉不笑：“沒啥大事，就是聽說來了位上海的大老闆，對咱們青島的醫院特別感興趣，我們老闆也想做點藥品生意，特意請老闆過去聊聊。”
“哦？不知貴老闆是哪位？丁某初來乍到，正要廣交朋友。”
丁鋒一邊說著，一邊用身體擋住曉彤，左手悄悄向後，對她做了個準備的手勢。刀疤臉不耐地揮揮手：“去了就知道，請吧丁老闆，別讓兄弟們難做。”
說著，前後五人同時向前逼近了兩步，壓迫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