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對曉彤低聲道:“看來這位林醫生確實遇到了麻煩,而且可能已經透過某些渠道表達了離開青島或尋求改變的意願,否則秦蘭的人不會這麼快鎖定他並安排見面。這是個機會,但風險也大,這個地址是否安全,見面是否會被監視?林醫生本人是否可靠?這些都是未知數。”
“叔叔,那咱們去嗎?”曉彤問。
丁鋒果斷道:“去,但要做好萬全準備。明天下午咱們仍然以考察機械的名義出門,阿昌留守飯店,注意飯店內的異常,柱子會遠遠跟著,負責外圍警戒和應對可能的尾巴,咱們倆在約定時間前,想辦法繞到江蘇路附近,觀察環境,確認安全後再接觸,具體計劃晚上再談。”
曉彤笑道:“叔叔今天不跟阿昌他們擠大通鋪了?俺這麼大的閨女跟您一屋合適麼?”
丁鋒尷尬的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晚上再說,下午咱還是得出去一趟做個樣子,去不去郊外倉庫不重要,但在市區再轉轉,尤其是去信義會醫院附近看看。”
午後丁鋒和曉彤再次出門,叫了人力車,指明要去看看青島的醫院環境,為將來醫療合作做準備。
車子先經過了福柏醫院那氣勢恢宏的德式建築群,丁鋒只是讓車子慢行,並未停留。
隨後他們來到了規模小得多、位置也更偏僻一些的信義會醫院。
這是一棟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還算整潔。
進出的人也不多,顯得有幾分冷清。
丁鋒沒有下車,只是讓車子在醫院對面的街邊稍停。
他仔細觀察著醫院的出入口、周圍的街巷,以及可能存在的監視點。
曉彤則拿著小本子記錄著醫院外觀、規模等資訊。
就在車子準備離開時,醫院側門忽然開啟,一個穿著白色醫生袍、戴著眼鏡、約莫三十五六歲的清瘦男子,提著一個小皮箱,低著頭快步走了出來。
他神色有些疲憊,眉頭微鎖,似乎心事重重,走到街邊,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這才招手叫了一輛人力車,低聲說了句話,車子迅速駛離。
雖然距離較遠,聽不清具體地址,但丁鋒敏銳地注意到,那男子離開的方向正是大致通往江蘇路的方向。
“跟上去,遠遠跟著,別太近。”丁鋒對車伕吩咐,同時塞過去一塊銀元。
那醫生在前,他們的在後,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穿行在街道上。
果然前面的車子七拐八拐,最終停在了一條綠樹成蔭、相對安靜的街道旁的一棟帶著小院的舊式洋樓前。
門牌號正是江蘇路17號。
那男子付了車錢,又警惕地回頭張望了一下,這才掏出鑰匙,匆匆開門進了院子。
丁鋒示意車伕也停車,這裡正是明天約定的會面地點,心中對明天下午又多了幾分把握,同時也更加確認了這位林醫生處境的不尋常。
他選擇這個時間回家,顯然是為了避開某些耳目。
丁鋒低聲道:“曉彤,記住這個地方和周圍的環境,明兒個咱就要來這裡,會一會這位留洋歸來的林復笙醫生,希望他真的是我們需要的良醫,而不是另一重陷阱的開始。”
他們又叫了一個新洋車過來,車子緩緩駛離江蘇路,丁鋒的目光卻彷彿已經穿透了那棟小洋樓的牆壁。
尋找醫療人才的道路,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座標,但通往這個座標的每一步,依然佈滿荊棘。
明天的會面,將是此行成敗的關鍵一步。
二人回到匯泉飯店已是日頭偏西。
進了房間,丁鋒便打算與曉彤仔細推敲明日與林醫生會面時的說辭與應對。
他剛在沙發坐下,拿出紙筆,卻見曉彤並未像往常般湊過來,反而有些扭捏地站在屋子中央,手指絞著衣角,眼神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曉彤?可是累了?還是覺得哪裡安排不妥?”
丁鋒放下筆,關切地問。
曉彤咬了咬下唇,彷彿下了很大決心,忽然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丁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叔……咳咳,爹,俺心裡一直憋著個事,想不明白,也不敢問,今兒個反正就咱倆,俺就斗膽了!”
丁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一愣:“啥事?你說吧。”
曉彤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眼神卻亮得驚人,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好奇和一種近乎莽撞的直率。
“爹,您經營天星城也好幾年了,家大業大,威風八面,家裡頭,從俺娘……咳咳,從大娘繡繡算起,再到左家姨娘、露露姨娘、蘇蘇姨娘、柳姨娘,還有費家姨娘,加上後來迎娶的繡繡孃親妹妹蘇蘇,攏共七房如花似玉的太太,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顏色?可這麼些年過去了,咋就沒見哪位娘娘的肚子有個動靜,給俺添個弟弟妹妹耍子?”
她頓了頓,不等丁鋒反應,竟掰著手指頭,自顧自地分析起來,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天真的探究味兒。
“爹俺就直說了,您可別過意,俺尋思著大娘繡繡吧,模樣性子是頂好的,可早年遭了馬子那劫,身子骨是不是受了虧欠,像那被風雨打過的花,看著豔裡子虛?左家姨娘是寡婦進門,老人們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陰氣重,怕是不易承澤,露露姨娘風月場裡打過滾,見識是廣,可那地方是不是也傷根本,費姨娘過去家裡苦吃不飽,就像那鹽鹼地,再好的種子也難發芽,蘇蘇姨娘嘛,先前遇人不淑心氣鬱結,興是宮寒,柳姨娘天仙似的,還能舞刀弄槍,可俺聽人說,習武的女子經脈執行異於常人,陽氣太盛,或是根基與常人不同?至於俺娘,唉,歲數擺在那兒,怕是土地貧瘠了。”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最後竟把目光灼灼地投向丁鋒,臉上紅暈更甚,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
“爹,您看俺這麼一盤算,是不是她們都不大合宜?”
丁鋒一臉問號:“說甚麼呢?你個姑娘家家的分析這些作甚?”
曉彤撇嘴道:“俺……俺年紀正好,身子骨也結實,沒病沒災,跟那肥沃的良田似的,要不您試試俺這塊地?興許就能結出麥穗。”
說完,她羞得猛地低下頭,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卻又忍不住偷眼去瞧丁鋒的反應。
這一番話如驚雷,炸得丁鋒半晌沒回過神來。
他先是愕然,隨即哭笑不得,看著眼前這丫頭一副為丁家香火獻身般的壯烈又羞澀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都哪跟哪啊?這小腦袋瓜裡整天都在琢磨些甚麼?”
“爹,難道是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