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少帥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比丁鋒大不了多少,可能是年輕人互相之間說話方便,英俊帥氣張少帥抬起眼,目光在丁鋒身上停留片刻,帶著疲憊擺了擺手。
“丁師長年輕有為,不必多禮,坐吧。聽聞你在魯中南頗有一番作為,如今北上見我這個即將下野之人,不知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自嘲。
丁鋒依言坐下,開門見山:“冒昧打擾少帥,實因心中激憤於日寇猖獗,熱河淪陷,山河破碎,卑職雖位卑力弱,亦想為保家衛國盡一份力。聽聞少帥麾下自奉天帶出大批機器裝置,其中機床乃軍工之母,卑職懇請少帥能割愛一部分,哪怕是老舊淘汰之物,於我而言亦是雪中送炭,價錢方面,絕不讓少帥吃虧,現大洋、黃金,均可支付,此外我部自產之彈藥,若少帥麾下弟兄有所需,亦可成本價優先供應。”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點明瞭來意,並給出了實實在在的籌碼。
如今少帥處境艱難,部隊補給、安頓皆是問題,真金白銀和緊缺的軍火,比任何空泛的承諾都更有吸引力。
少帥聞言,眼中閃過訝異,沒想到這個看似年輕的地方雜牌軍師長如此直接,而且出手頗為闊綽。
他沉吟著,吸了口菸斗:“奉天機器局的裝置確是國之重器,如今局勢如此,部分裝置閒置也是無奈,丁師長有心報國,其志可嘉,只是數量太多恐引人注目。”
丁鋒立刻介面:“卑職明白,無需太多,五百臺足矣,種類不限,車、銑、刨、磨皆可,運輸事宜卑職自行解決,絕不會給少帥增添麻煩,所有交易,皆可秘密進行,我會小心日寇的眼線。”
聽到丁鋒只要五百臺,並且承諾自行解決運輸,少帥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這個數量對於他擁有的總量來說不算甚麼,卻能換來一筆急需的款項,還能結下一個朋友,這年輕的師長或許未來還有用得到的地方。
少帥緩緩吐出一口菸圈:“既然丁師長如此有誠意,此事我可以考慮,具體細節,你可與我副官詳談。”
這是甚麼人物?有這句話便算是默許。
丁鋒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大半。
他再次起身,鄭重道:“多謝少帥成全!國家危難,我輩軍人更當同舟共濟,精誠團結,卑職在齊魯必秣馬厲兵,以待將來與日寇決一死戰。”
這番表態,既符合當前抗日救亡的輿論,也間接表明了自己並非韓大帥那般儲存實力的軍閥,或許正說中了此時內心苦悶的少帥心事。
少帥深深看了丁鋒一眼,眼神充滿疑惑。
“齊魯迎戰?你估計日寇會打到哪裡?”
丁鋒皺眉,悽苦道:“卑職以為韓大帥必頂不住日寇攻擊,如果日寇進犯齊魯,一年之內整個省都會淪陷,到時候南下,就憑現在的軍閥……恐怕上海南京亦不可保。”
少帥聽聞點頭:“大敵當前應該一致對外,唉,可惜……算了不提了,我也預見到鬼子的野心遠不止東三省,你能說出這話,至少超過了韓大帥,我再加送你一百臺機床,望你竭力抗擊日寇!回吧我累了。”
退出公館,丁鋒長舒一口氣。
天津之行,初步目標已然達成。
接下來,便是與少帥副官敲定具體數量、價格、交接方式和地點,以及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六百臺機床運回沂縣。
這無疑又是一項艱鉅的任務,但為了那夢寐以求的軍工廠,為了能在未來大戰中多一分勝算再難也必須完成。
北方的天空陰雲密佈,而丁鋒的崛起之路,又邁出了關鍵性的一步。
出了公館,到了意租界的酒店,丁鋒並未放鬆。
他知道大人物的首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關在於如何將這份首肯轉化為實實在在、安全運抵的六百臺機床。
他沒有耽擱,轉天便在徐小樓事先安排的另一處安全屋,與少帥那位精幹的陳姓副官展開了具體磋商。
陳副官顯然已得少帥授意,見面並無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神色間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謹,也透著身處漩渦中心的疲憊。
“丁師長,少帥既已應允,具體事宜便由卑職與您接洽,六百臺裝置,種類可依您所需調配,但不知您這邊,款項和運輸準備如何?”
丁鋒早有準備,沉穩應答:“陳副官,電報已經打回沂縣,款項方面首批定金二百根大黃魚金條,三十萬發步槍機槍彈藥,可在簽約時立即支付,餘款待裝置安全運抵山東境內,再以等額黃金或現大洋結清,絕無拖欠。至於運輸……”
他略壓低了聲音:“我已透過關係,聯絡好了英國怡和洋行的貨輪走海路,從天津塘沽出發直達青島,裝置可偽裝成普通五金機械或紡織零件,報關手續亦由洋行負責打點,儘量避開日方耳目,抵達青島後,我自有隊伍接應,分水陸兩種轉運方式回沂縣。”
陳副官仔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顯然在評估方案的可行性。
“英國洋行?上海的麼?眼下雖還算穩妥,但海路風險依舊。而且六百臺機床,目標不小,即便分散裝運,也難保萬全。”
丁鋒坦然承認:“風險確實不小,但陸路關卡林立,更易被韓大帥或其他勢力察覺,海路雖險卻有洋人旗號作掩護,相對隱蔽,至於目標可分批運出,每批數量控制在百臺以內,間隔數日,化整為零降低風險,此外我願額外支付一筆風險金,用於打點沿途可能需要的關節,以及酬謝陳副官與諸位經辦弟兄的辛苦。”
說著他示意身旁的侍衛親兵遞上一個小巧而沉甸的木匣。
陳副官開啟一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二十根小金條。
他面色不變,眼中卻閃過些許鬆動。
亂世之中,誰不需要為自己和家人多留條後路?
尤其在他們這群跟隨少帥前景未卜的人看來更是如此。
陳副官合上木匣,語氣緩和了些:“丁師長考慮周詳,出手也大方,既然少帥已有明示,我等自當盡力配合,就按您說的方案辦分批海運至青島,具體裝置清單、交接時間地點,我會盡快安排人與您這邊對接。只是動作一定要快,局勢一日三變,遲則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