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與郝殷桃在野店歇了一宿,待他身形恢復如常,便共乘一騎,返回望牛山。
及至山莊,丁存孝等人早已歸來,將郝大壯、馬小栓安頓在家丁院中,與那些太保少年、五個老家丁同吃同住倒也便宜。
唯獨那馬曉彤的安置,卻成了難題。
內宅之中,繡繡雖性情寬和,聞聽要再添人口,也不免暗自蹙眉。
如今宅內已有銀子、露露兩位側室,更有蘇蘇姑娘借住,柳義菲雖不涉內務,其院落亦需清靜。
若再添一位來歷不明的年輕姑娘恐生不必要的事端。
銀子聽聞山莊又來了女眷,只冷笑一聲,未置可否。
露露倒是乖巧,低眉順眼全憑大奶奶繡繡做主。
而後園的蘇蘇與柳義菲相處漸洽,驟然再添生人,確也多有不便。
丁鋒見此情狀,心知山莊擴建已迫在眉睫。
幸而從胡三老巢繳獲不少銀元,他當即喚來郭龜腰,那羅鍋子聽得有此等肥差,喜得眉開眼笑,連聲保證必以最快速度,尋來最好的工匠購齊磚瓦木料,在山腳下那隘口旁擇一吉地,起一座兩層的氣派酒樓。
且保證按春和樓的做派,連帶後院的夥計住房、倉儲馬廄,一應俱全。
然則建房絕非旦夕之功。
眼下這郝家那兩位總需有個落腳之處。
丁鋒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後山果園那三間瓦房上。
那費大肚子一家,如今靠著看守果園,日子寬裕,房屋也算寬敞。
丁鋒在中堂對著一眾下人說道:“便讓郝二姐與曉彤暫且去果園處借住些時日,待酒樓建成,再行搬遷。”
那費大肚子聞訊,簡直是喜從天降!
他本就懶散好色,眼見郝殷桃雖歷風霜,卻風韻猶存,更兼一種江湖老闆娘特有的潑辣爽利,直把他看得心癢難耐。
而那馬曉彤,年輕貌美,更是讓他心猿意馬。
丁鋒派人將其二人送至果園,那費大骨頭忙不迭地迎出來,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圍著郝二姐前前後後,端茶遞水,噓寒問暖,恨不得將家底都掏出來獻殷勤。
“二姐,俺聽東家……額,嗨,俺聽俺女婿說過您要來,東家三姨太是俺閨女,您一路辛苦,快屋裡坐,這果林子雞鴨多的,嘎嘎叫的煩,委屈您和姑娘了,有啥需要的儘管跟俺說。”
費大肚子搓著手,眼睛在郝殷桃身上滴溜溜亂轉。
郝殷桃是何等人物?在野店迎來送往,甚麼嘴臉沒見過?
她見費大肚子這般作態,心中瞭然,面上卻只掛著疏離的笑,淡淡道:“費大哥客氣了,俺們娘倆叨擾,還請您包涵。”
銀子娘在一旁冷眼瞧著,見自家男人那副沒出息的諂媚相,氣得心頭火起一口牙幾乎咬碎。
待郝家娘倆被暫時安頓下,她便尋了個空子,一把扯住正要回主宅的銀子,躲到灶房後。
這老婦拍著大腿低聲抱怨:“俺的兒啊,你可瞧見你那死鬼爹的德性了?眼珠子都快粘到那郝寡婦身上了,這還了得?這才安生幾天?那郝二姐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帶著個如花似玉的閨女住進來,咱家這日子還能消停嗎?你可得跟你表哥好好說道說道。”
銀子聽著她娘絮叨眉頭緊鎖,她心中亦是煩悶。
銀子雖看不上自己爹,但更不喜外來人攪擾,尤其還是這等頗有姿色的寡婦。
她冷哼一聲:“娘,你急甚麼?不過是暫住幾天,等山下的酒樓蓋好,她們自然就走,爹是個甚麼貨色,你還不清楚?他也就過過眼癮,量他也沒那個膽子真做甚麼,你且安生些,莫要為了這點事去煩表哥,沒得讓人小瞧了咱家。”
話雖如此,其實銀子心中卻也埋下了一根刺。
這望牛山,隨著丁鋒的產業愈發擴大,人手愈發繁雜,往日那相對簡單的格局,正悄然發生著變化。
山腳那即將動工的酒樓,彷彿一個縮影,預示著未來更多的紛擾,費家果園瓦房裡也因這對母女的暫時入住暗流湧動。
果然自打郝家母女住進果園,那費大肚子簡直如同換了個人。
往日裡他是能躺著絕不坐著,能指使老婆孩子絕不動彈一下的主兒。
現如今可不同,這懶漢像是被上了發條,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天不亮大肚就骨碌爬起來,搶著去溪邊挑水。
果園裡澆水、鋤草的活計他比誰都積極,恨不得把每棵果樹都擦得油光鋥亮。
餵雞餵鴨更是不在話下,見天兒在雞舍撿來的蛋都給二姐留一個最大的。
更甭提用飯的時候,那更是奇景一樁。
以往飯菜上桌,費大肚子永遠是第一個動筷子,專揀那油厚肉肥的菜往自己碗裡扒拉,何曾管過旁人?
如今卻像是轉了性,竟懂得謙讓起來。
他將那燉得爛糊的雞腿、煎得金黃的雞蛋,小心翼翼地夾到郝殷桃和馬曉彤碗裡,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二姐,曉彤,你們多吃點,瞧這一路奔波,都清減了,俺這果園是俺女婿讓俺做主的,別的沒有雞鴨管夠。”
說罷還瞪了一眼自家那幾個眼巴巴瞅著肉的孩子。
銀子娘氣得在桌下直跺他腳,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涎著臉對郝殷桃噓寒問暖。
郝殷桃是何等樣人?見他這般作態,心中自是門兒清,面上卻只淡淡地道謝,將那雞腿又夾回給費大肚子的小兒子,溫言道:“小娃兒正在長身子,該多吃些。”
這寡婦有理不失節,弄得費大肚子碰了軟釘子卻又不好發作。
倒是費家那兩個年幼的女兒和小兒子,因父親這反常的大方,孩子們難得沾了些油腥,碗裡也能見著幾塊好肉了。
孩子們不懂大人間的機鋒,只覺爹近來變得好,對著郝家曉彤姐姐也越發親近。
銀子偶爾從主宅回來,撞見自家爹那副圍著郝二姐打轉的殷勤模樣,自覺得臉上臊得慌,心裡那根刺又深了幾分。
她私下裡對著費大肚子沒好氣地訓斥過幾句。
“爹!您收斂些!莫要讓人看了笑話,以為咱家沒點規矩!”
費大肚子當面唯唯諾諾,背過身去,卻仍是改不了那副德行。
這果園後山的瓦房小院因郝家母女的到來,泛起了一層又一層漣漪。
銀子只盼著山腳下那酒樓能早日建成,將這暗流稍稍疏導開去,免得哪天她爹犯了大錯,連帶她興許都會被丁鋒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