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再說鐵頭那芝麻溝十三畝地。
今年風調雨順加上鐵頭蓋窩棚盯著,拼了命地伺候田畝,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
他打下麥子碾出白麵,算下來竟有九百來斤。
按佃租文書,交了二百六十斤給費家。
剩下的除了留下二百斤口糧,竟還能餘出四百多斤。
這在鐵頭看來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一筆鉅富,換成現洋能有二十多塊。
這筆橫財讓他那顆被銀子冷落許久的心又活泛起來。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銀子那帶著倔強的眉眼,想著若是把糧食換成聘禮,或許還能挽回芳心。
鐵頭娘雖覺得銀子家如今有丁鋒這門闊親戚,未必看得上他們這點家當。
但她拗不過兒子,又想著畢竟是個能吃苦的好閨女,便也默許了。
鐵頭興沖沖地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滿滿幾袋白麵,估摸著得有三百斤,直奔費大肚子家那破敗的院落。
鐵頭那黑臉上難得堆滿了笑意,在院外曾經被他用鋤頭砍開的缺口衝裡面喊。
“叔,嬸子,俺來提親!這是彩禮三百斤白麵,您瞅瞅,都是上好的頭茬。”
費大肚子正在院裡曬太陽,他那幾畝地疏於耕作根本沒收多少糧食。
所以這懶漢瞅了瞅鐵頭小車上那幾袋麵粉,喉嚨都不自覺地滾動。
他眼皮耷拉著問:“三百斤面?嗯,是不少,可光是面不成啊,咱鋤地漢嫁閨女,還得有點壓箱底的現錢不是?這樣吧,三百斤白麵外加十個現大洋,一分不能少,啥時候湊齊了,啥時候咱再商量銀子過門的事。”
十個大洋?鐵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其實他咬咬牙湊倒是能湊齊,可這就必須動口糧,那還要留著過日子啊,總不能讓老孃餓死,再加上這三百斤面,幾乎是把他家掏空了。
“叔,這也太多了點。”
“多啥多?俺家銀子啥模樣?配你鐵頭綽綽有餘,這點東西俺還看不上呢,拿不出就拉倒,看見院牆那豁口了麼?那還是你砸的,還他孃的打俺,呸,甚麼東西。”
鐵頭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費大肚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再說多了也沒啥用。
他強壓怒火擠著笑容。
“成!叔您等著,俺去湊。”
回到自家,鐵頭把情況跟他娘一說,他娘可犯了愁,堅決不同意。
那意思就算給了彩禮,娘倆帶個銀子三張嘴,喝一年西北風可灌不飽肚子。
鐵頭心有不甘:“娘,咱就先把口糧動了吧?湊夠彩禮把銀子娶過來要緊,往後俺再多賣力氣,肯定餓不著您。”
鐵頭娘重重嘆了口氣:“罷了,兒啊,娘知道你稀罕銀子,咱家還有點壓箱底的雜糧,再去找你封二叔和大腳哥拆兌拆兌,看能不能先借點應應急。”
母子倆正商量著如何去隔壁封二家開口,院門此時卻被敲響。
來的是費家大院的劉管家,身後還跟著兩個挑著空籮筐的長工。
劉管家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鐵頭啊,大奶奶讓俺來問問,你家這租子是不是該清一清了?”
鐵頭一愣:“劉管家,今年的二百六十斤年租,俺前兩天不是剛交了嗎?”
劉管家用手指點了點賬冊:“今年齊了,可前兩年你家每年都只交二百斤,攏共欠下一百二十斤,白紙黑字可都記著呢,大奶奶仁厚,上次抽地你上門辱罵的事沒跟你計較,還允了你秋收後緩交,如今秋收已過,這賬總該平了吧?大奶奶說了,念在你家不易,這陳租就不按驢打滾的利算了,還是按一百二十斤原數歸還即可。”
一百二十斤!鐵頭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他剛剛才盤算著要動用口糧和借債去湊那十個大洋的彩禮,現在哪裡還能再拿出一百二十斤糧食?
“劉管家,這能不能再寬限些時日?俺眼下實在拿不出啊。”
劉管家搖搖頭:“鐵頭,不是俺不幫你,這是大奶奶的吩咐,俺也是奉命行事,這樣吧,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俺再來,若是到時候還交不上,那就別怪俺按規矩辦事請寧二爺他們來評評理,按規矩麼?那可得抽地了。”
說完劉管家不再多看鐵頭一眼,帶著人轉身走了。
鐵頭娘扶著門框,身子晃了晃,差點癱軟在地。
剛剛還在為兒子的親事操心,轉眼間竟是連賴以生存的佃田都要保不住。
豐收的喜悅已經消失殆盡。
鐵頭呆呆地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幾袋原本打算作為聘禮的白麵,又想想劉管家的話。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
而他並不知道,這催繳陳租的垠節兒,正是幾日前丁鋒在費家祠堂與費左氏鞏固陣眼之後,輕描淡寫間定下的計較。
“一定是丁鋒那混蛋搞的鬼。”
鐵頭喊了一嗓子,他想不出二人,就要提著鋤頭奔望牛山。
鐵頭娘看兒子要瘋,趕緊攔住喊道:“鐵頭,你可別去找那丁先生啊,人家最近收了個神仙一般的女馬子,山上天天響槍,你去了不是雞蛋碰石頭?要不你再去問問費大肚子?”
鐵頭說道:“不,我要問問銀子,要是她同意,少給點興許也成,她若是不依我,我便用強。”
“鐵頭你可別做傻事啊,用強不是道理,別說現在沒有瓜葛,聽說省城有一個都收了錢糧的姑娘反悔,告到巡捕房都把爺們抓了。”
鐵頭甩開了他娘,喊道:“我不管,怎麼也要問一問。”
說罷他出了門,徑直往銀子市場採收野菜的山頭狂奔。
到了山頭,費銀子還是像往常一樣再挖野菜,雖然他家佔了丁鋒的便宜,現下也有幾畝田,可其是個女人,力氣本就小,弟弟妹妹也幫不上忙,費大肚子也不打理,收的糧根本不夠吃。
鐵頭衝到了她跟前,壓著怒火問:“銀子,你最近都不搭理俺,俺就玩命的種地,想多收糧食,今天俺帶著三百斤白麵提親,你爹還不同意,我就問你一句,我就這些糧,你願意跟俺不?俺只要你一句話,你願意我就是去借也湊齊彩禮。”
銀子搖頭道:“你就是給俺一千斤糧食俺也不跟你,俺覺著你是個莽漢,也是個混蛋。”
鐵頭面部肌肉都在抽搐:“那你是看上你那有錢的表哥了?他宅子裡全是窯姐,那山莊就是白房子窯子窩,你去也是給那幫婊子做小。”
費銀子冷笑一聲:“對,你聽好了,就是俺表哥一畝田沒有,一個大洋不剩,俺倆挖野菜也過得日子。”
“你還是記恨俺衝撞了你爹?那天在窩棚你讓俺在外面揉腳,不是原諒俺了麼?”
費銀子仰著脖子,不屑道:“俺腳丫子香麼?不怕告訴你,那天俺表哥也在你那破窩棚,其他的事還用說麼?”
“啊!”
鐵頭一聲大喝,這愣漢受不住侮辱,把銀子撲倒在地。
“你是鐵了心當地主小老婆,俺今天就要了你這地主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