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幸運,恨不得替丁鋒立刻答應下來。
再看銀子,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日日夜夜和雜糧野菜打交道的妮子哪有這見識。
然而丁鋒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範彪臉色一沉:“丁爺這是不滿意?”
丁鋒看著他,緩緩道:“範坐場,丁某今天來,不是為了砸場子,更不是為了結仇,一開始只是為了替我老舅討回那五塊救命的賭資,這樣吧最後那一把,既然範坐場說是玩笑,那便是玩笑,前面贏的一千五百塊,我也分文不取,只想換坐場一句承諾。”
範彪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龜腰和銀子也徹底懵了,一千五百塊大洋啊,說不要就不要了?
丁鋒站起身,把桌上那裝著一千五百塊大洋的托盤輕輕推回到範彪面前,只從裡面捻出了五枚袁大頭。
丁鋒手中掂了掂,五枚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這就夠了,這本來就是我老舅輸掉的那五塊救命錢,福順昌的規矩我丁鋒認,徐秘書長的面子咱也必須給。”
茶室裡一片安靜。
範彪張著嘴,看著桌上那堆足以讓普通人瘋狂的錢財,又瞅了一眼丁鋒手裡那微不足道的五塊大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他混跡江湖多年,見過狠的,見過橫的,更見過不要命的,卻從沒見過如此深不可測的人物。
視鉅款如糞土,談笑間輕描淡寫,卻又在不動聲色間,把道理氣勢、人情事故全佔盡了。
這哪裡是個鄉下種田的?這分明是潛龍在淵,戰龍在田。
他知道,今天是真的遇上人物了。
範彪猛地站起身,對著丁鋒抱拳躬身,鄭重道:“丁爺,範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您這朋友我交定了,以後在縣城刀山火海三刀六洞,絕無二話。”
丁鋒微微一笑,將五塊大洋放入懷中,拱手還禮:“範坐場言重了,我還有一事請您多擔待。”
“但說無妨。”
“以後不管是寶局還是鬥蟲鬥雞,還請您照顧,天牛廟村的村民不要接待,咱鋤地漢都是下苦人,一年攢不下多少嚼穀,這玩意別讓他們沾,當然大戶我管不著。”
“放心,我們這一脈的場子以後不會讓天牛廟村的人進。”
“山水有相逢,範坐場後會有期。”
說完這句話,丁鋒不再多言,領著處於震驚和茫然中的銀子、郭龜腰,轉身走出了茶室也走出了福順昌寶局。
身後是範彪複雜無比的目光。
馬車緩緩駛離縣城。
郭龜腰兀自喃喃:“一千五百塊說不要就不要了?丁爺啊,那換成地是一百畝肥田啊。”
銀子看著丁鋒的側影,眼神裡充滿了崇拜的光芒。
她明白這個表哥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丁鋒看著遠方天牛廟村的輪廓,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舍小利攢人脈攬人心,示之以威而後懷之以德。
今天這五塊大洋,比那一萬五千塊值錢得多。
徐曉樓、張宗昌,要在亂世登臺,這種大人物的關係多少錢也買不來。
馬車碾過積雪的土路,吱呀作響,載著心思各異的三人回到了天牛廟村。
丁鋒把他們送到村口,再次叮囑郭龜腰管好嘴巴,留心縣城訊息。
郭龜腰拍著胸脯賭咒發誓後,才千恩萬謝地牽著自家小毛驢車走了。
馬車來到費家那破敗的院門外,丁鋒將那五塊袁大頭放入銀子冰涼的手心裡。
“銀子這錢拿好,給你娘抓藥,買點米麵油鹽,好好過個年,記住這錢是救命的,怎麼用,你自己心裡要有桿秤,不能老指望我救濟,過些日子我再送點糧食和柴火過來。”
銀子握著那還帶著丁鋒體溫的大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重重點頭:“表哥俺記住了,俺就是餓死,也絕不讓這錢再糟踐了。”
“以後也別動去白房子的心思,你要真想那甚麼,就來找表哥,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話丁鋒是笑著調侃的,可銀子卻動了心。
“哥,要不你把馬車弄背靜地方,就在車上要了我,別讓嫂子知道。”
“嗨,這天咱倆不凍死了?我說著玩的,別想歪了,回家吧有難事就來找哥。”
看著銀子揣好錢一步三回頭地進了那間低矮的土坯房,丁鋒才調轉馬頭,駕著車回到瞭望牛山上自家宅院。
寒風凜冽,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炊煙中已飄起了煙火氣,對於大多數佃戶而言,這年更像是一道難熬的坎。
費左氏終究還是要些體面,給手下的佃戶們每戶分了幾斤雜合面,算是念著主僕情分。
村民們感念,說她是活菩薩。
而寧學祥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管家筐子放出話來,寧家糧倉倒是豐足,白麵、小米甚麼都有,但想要得按老規矩來,寫字據按手印,開春後加利償還,這無異於是給本就艱難的佃戶們脖子上又套了一道鎖。
開春買種子、租牲口都要錢,可年也要過啊,很多佃戶又舉了債。
望牛山新宅裡。
丁鋒聽著崔瓦匠從村裡打聽來的訊息,面色平靜。
繡繡在一旁有些氣不過。
“寧學祥眼裡只有他的地和利,一點活路都不給鄉親們留。”
丁鋒笑了笑,沒評價寧學祥,只是對崔瓦匠吩咐道:“老崔,你明天一早帶上小憨子套上大車去縣城。”
崔瓦匠問:“東家,要置辦咱自家的年貨?”
“咱家也置辦,鄉親們也不能薄了,你去肉鋪挑兩頭最肥的年豬,讓他們宰好分成四扇,再買一口肥羊,同樣處理好,然後去糧行,買四百斤上好的頭籮白麵。”
崔瓦匠和小憨子聽得咋舌,這手筆可不小,兩頭豬一口羊加上四百斤精白麵,四十大洋才能置辦下來。
“東家,您這是要?”
“買回來後,憨子你去找一趟寧二叔,就說我丁鋒感念鄉親們一年辛苦,備下些許年貨,想請他這個村長幫著主持一下,給村裡每家每戶都分上一些,讓大家都能沾點葷腥,吃上頓白麵餃子,過個暖和年。”
丁鋒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瓦匠和小憨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敬佩。
東家這是要散財濟貧惠及全村,這得是多大的善心啊。
“哎,好嘞東家,您放心這事俺一定辦得漂漂亮亮。”
崔瓦匠激動地應道,帶著小憨子趕緊去準備了。
繡繡看著丁鋒,眼裡都放光,全是愛慕和自豪。
她知道她的男人做的這件事,比給她買十件新衣裳都讓她覺得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