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官衙正廳。
葉無忌坐在太師椅上。桌上擺著幾本賬冊,還有一幅川蜀地圖。
廳中炭火燒得不旺,窗縫裡鑽進來的溼寒,貼著地磚往人腳底爬。
蜀地冬日不見北地大雪,卻最傷筋骨。
尋常兵卒夜裡巡防一遭,回營後膝腕都要發酸,更別說城外那些臨時搭起的流民棚。
葉無忌掌心按在茶盞上,盞中熱氣升起半尺,便被他體內外洩的氣機攔住。
混沌之氣在丹田中繞行,先天功守中,九陽護體,九陰養脈。
三者歸一之後,外界溼氣入不得經絡。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擋,灌縣八萬流民擋不住。
門外傳來腳步聲。
楊過跨過門檻走進來,衣襬還沾著山道上的泥水。
他昨夜巡視西道,天沒亮又去騎兵營看了一圈,整個人卻不見疲態。
他隨手挑了張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程英從內堂走出,手裡拿著一疊新算好的冊子,放在葉無忌手邊。
冊頁邊角壓得齊整,上面有糧倉、鹽坊、騎兵營、流民棚四處的支出細目。
蕭玉兒跟在程英身後,規規矩矩地站著。
她今日換了件灰布棉衣,髮髻也束得老實,昨夜那副妖媚樣子收得乾乾淨淨。
程英不發話,她便站在廊柱旁,連手都規矩垂著。
葉無忌看人到齊,放下茶盞。
“今日議兩件事。第一,灌縣日後怎麼站。第二,這個冬天怎麼過。”
楊過聽到前一句,身子往前探了探。
“師兄,你發話就是。咱們是去端成都府,還是去殺餘玠?”
程英翻冊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蕭玉兒垂著頭,眼珠卻朝葉無忌那邊轉了轉。
葉無忌看了楊過一眼。
“你這話若在外頭說,被有心人記下,明日便能寫成謀逆供詞。”
楊過怔了怔,隨即哼了一聲。
“成都府三番兩次下黑手。茂州嶺燒屯田,鹽坊放死士,孫德財闖官衙。昨夜又來了個裘百川。難不成咱們還要忍著?”
“忍和退,不是一回事。”
葉無忌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先點灌縣,又點成都,最後落在臨安。
“灌縣眼下名義歸大宋。李文德最想要的,就是逼咱們先動兵。咱們若今日豎旗,明日朝廷文書就會下來。到時成都府調兵,有了名分。餘玠若要節制灌縣,也有了名分。”
楊過眉頭壓低。
“南宋朝廷被蒙古人逼到江南,那些官老爺只會撈錢。咱們手裡有兵,有糧,有鹽井,還怕他們?”
葉無忌沒有急著答他,只把一卷舊軍冊推到楊過面前。
“你看看。”
楊過翻了兩頁,字認得,卻看得不耐煩。
葉無忌道,“這是成都府去年報給制置司的兵冊。明面上步軍三萬二,馬軍六千,另有州縣鄉兵近四萬。實數未必足,可只要調出三成,便夠壓到灌縣門口。”
楊過臉上那點燥意收了些。
葉無忌又道,“灌縣新兵能守城,能剿匪,能護鹽道。可要出城同成都府硬打,贏了也傷筋動骨。蒙古人在北面盯著,李文德在西面咬著,餘玠在後面看著。三方都等咱們犯錯。”
程英接過話。
“統轄說得在理。朝廷這塊牌子,眼下不能丟。只要咱們仍是奉詔屯田、守川蜀糧道的抗蒙義軍,李文德便不能明面調大軍來打。餘玠要動灌縣,也得先找條說得過去的罪名。”
楊過抓了抓頭髮。
“照你們這麼說,咱們還得替趙家賣命?”
“旗號歸旗號,命歸自己。”
葉無忌語氣不高。
“抗蒙這面旗要舉,而且要舉得比誰都正。朝廷給的令,對灌縣有利,便接。要咱們去填前線的坑,便以糧道未穩、新兵未成、鹽井需護為由拖住。官場文書也有打法,不比刀劍少兇險。”
蕭玉兒這時輕聲插話。
“主人,餘玠若親自發令呢?他是川蜀制置使,名分比李文德重。若他讓灌縣騎兵北上,咱們推得開嗎?”
葉無忌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要把賬冊做乾淨,把軍冊做細,把流民戶籍編全。朝廷最怕亂民,也最需要糧鹽。只要灌縣能供鹽,能養兵,能安置流民,餘玠想動咱們,就得先問問臨安肯不肯少這一塊川西屏障。”
程英點頭。
“我會把鹽坊產量、屯田畝數、流民安置名冊分作三套。一套留官衙,一套送黃幫主那邊,一套日後送臨安。每一筆都要有人證。”
葉無忌道,“不只要能查,還要讓人查不出大錯。李文德能用官印壓人,餘玠也能用軍令壓人。咱們沒有他們的官階,就用糧、鹽、人命來壓。”
楊過聽到這裡,才算明白了些。
“師兄的意思,是借朝廷的殼,養自己的兵。”
葉無忌看著他。
“這話在屋裡說可以。出了這道門,就換成奉命守土,安民備邊。”
楊過咧了咧嘴,又把笑收住。
“成,我記下。以後誰問,我就說守土安民。”
“你光記這四個字不夠。”
葉無忌把一張巡防營規條推給他。
“騎兵營這陣子不得越成都府界。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許追遠。茂州嶺那邊收繳的軍靴、暗號、供詞,全交給書記官入冊。你若帶人越界,被李文德抓住把柄,我親手打你軍棍。”
楊過臉上發苦。
“師兄,咱們自家人,也要這麼嚴?”
“正因自家人,才要先嚴。”
葉無忌道,“灌縣不是全真後山,也不是江湖酒肆。如今一封口供、一雙軍靴、一次越界,都能換來幾百顆腦袋。你要管騎兵,就不能只憑一口氣。”
楊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聽你的。”
葉無忌這才把話轉到第二件事。
也是本次議事最重要的事情,將決定他們以後如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