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廢棄的藥圃。
地上的泥水混著血水,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小龍女站在青石旁。
方才一番交手,她白裙沾了泥點,袖口也染了血。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公孫綠萼。
公孫綠萼靠在她臂彎中,頸間五道掐痕青紫交錯,傷口處還滲著血。
她身子沒有多少力氣,雙手卻還攥著小龍女的袖子,指尖發涼。
“綠萼妹妹,別怕。”小龍女道,“他們之間的賬,不該落在你身上。”
公孫綠萼沒有答話。
她看著不遠處的父母。
一個倒在泥水裡裝死求活,一個坐在輪椅上等著行刑。
明明都是她至親之人,此刻卻比仇人還狠。
遠處,尹志平趴在血泊中。
他右腿被黑劍釘穿,雙臂俱廢,整個人陷在泥水裡,動一動都要牽扯傷口。
血順著斷腕往下淌,已將身下草葉染成暗色。
他還沒死。
全真內功雖被破了根基,可畢竟多年打熬,氣息尚能勉強吊住。
只是傷勢太重,再拖下去,便不用旁人動手。
尹志平艱難抬頭,看見小龍女扶著公孫綠萼,喉間發出含糊笑聲。
“龍姑娘……”他咳出血沫,“葉無忌若在此處,見你護著旁人,卻不先殺我,不知會作何想?”
小龍女沒有看他。
尹志平咬牙,拖著殘軀扭動半尺,黑劍卡在腿骨裡,疼得他額頭冷汗直下。
“你不殺我,是怕髒了劍?”他喘著氣,“還是捨不得?”
小龍女這才轉頭。
她看了尹志平片刻,道,“你還活著,只因毒粉未散。等風停,我會取你性命。”
尹志平笑不出來了。
先前那瓶銷骨散碎在草叢中,無色無味,已毒死兩名護衛。
小龍女用銀絲纏著沾毒的石塊,將毒源牽在上風口,不敢輕動。
她若貿然上前,尹志平固然會死,她與公孫綠萼也要冒險。
此地藥圃久廢,地勢低窪,四周草木密集。
山風從西北口灌入後,被藥架殘木一擋,迴旋不定。
毒粉隨風轉向,範圍難定。
小龍女雖有玉蜂漿可解不少奇毒,卻從未見過銷骨散,不會拿公孫綠萼去賭。
尹志平也正是看準這一點,才敢多活片刻。
只是他也清楚,等風向定下,小龍女必然出劍。
另一邊,公孫止仍在泥水中翻滾。
他滾到了裘千尺輪椅前。兩名護衛提著鐵鏈走來,鏈上倒刺沾著黑褐藥油。
此物名為斷脈油,是絕情谷刑房秘製,專破內家護體真氣。
若倒刺穿入骨縫,油性便順著血肉入經,內力越厚,反噬越重。
公孫止伏在地上,肩背抽動,額頭抵著泥水。
“千尺,饒我一次。”他抬起頭,滿面血汙,“我認輸。谷主之位歸你,丹房歸你,藥典也歸你。我從今往後,只做你腳邊一條狗。”
裘千尺低頭看著他。
她沒有開口。
公孫止又往前爬了半尺,雙手抱住輪椅前的木樑。
“你我畢竟夫妻一場。”公孫止喘著氣,“綠萼還在。你殺了我,她這一生便再無父親。你怨我恨我,都該留我一命,讓我贖罪。”
裘千尺聽到“綠萼”二字,眼皮動了動。
公孫綠萼的身子也僵了一下。
小龍女按住她的肩,沒有讓她過去。
公孫止察覺到這細微反應,哭嚎得更悽切。
“綠萼,救爹。”他轉向女兒,“爹方才是昏了頭,才拿你擋災。你是爹唯一的血脈,爹怎會真捨得害你?你替爹求一句情,爹以後全聽你的。”
公孫綠萼唇瓣動了動,卻沒說話。
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這些年,公孫止在她面前裝作受害之人,裘千尺又讓她夾在仇恨中左右為難。今日一場變故,她看得太清。
父親要她的命,只為換自己逃出去。
母親要她的命,只為換仇人死在眼前。
他們都說自己有理。
可她只是公孫綠萼,不是籌碼,也不是刀鞘。
裘千尺冷笑一聲。
“老狗,你求錯人了。”
她抬起枯瘦手掌,指向護衛。
“穿骨。”
兩名護衛上前。
一人按住公孫止肩頭,一人舉起鐵鉤,對準右肩鎖骨下方。
那裡是琵琶骨所在,一旦穿透,再以封脈針壓住大椎、肩井、天宗三穴,縱是先天高手,也難提起三成內力。
裘千尺懂公孫止的武功。
她不想殺他。
她要將他留著,日日折磨。
公孫止垂著頭,喉間發出低啞求饒,身下卻暗自運轉真氣。
小龍女先前點入他氣海的那道玉女真氣,仍在心脈外遊走。
此氣不厚,卻極精,路線也奇。
它不入丹田,不爭經脈,只貼著衝脈繞行,暫緩情花毒對心肺的侵襲。
公孫止無法驅使這道外來真氣,卻能借它穩住內息。
他等的,便是護衛俯身靠近的這一刻。
鐵鉤落下前,公孫止腰腹發力,雙膝在泥水中一蹬。泥漿濺起,他整個人貼地竄出,撞開按住他的護衛。
那護衛只覺腕上一麻,手中鐵鏈已被公孫止肩頭一頂,纏到了自己臂上。
倒刺入肉,斷脈油順血而進,他悶哼一聲,半邊身子軟了下去。
另一名護衛大驚,揮刀便砍。
公孫止不退,反而貼著刀勢欺近。刀鋒擦過他背脊,帶起一道血口。可他已衝到輪椅前。
裘千尺早有戒備,張口便要吐釘。
公孫止右手一把扣住輪椅扶手,左掌拍在車輪內側。
那裡有暗釦。
這輪椅本是裘千尺為防身所制,機關密佈。
公孫止做過絕情谷谷主多年,對其中構造並非全然不知。
方才他伏在泥裡,已看清裘千尺數次按動扶手的位置。
這一掌不為傷人,只為卡住機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