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躺在泥地裡,右腿被黑劍貫穿,整個人動彈不得。
他看著公孫綠萼衝到那兩夫妻中間,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
血沫子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落進泥水裡,化開成一片淡紅。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公孫綠萼,你救她幹甚麼?”
尹志平挪動了一下脖子,眼睛死死盯著公孫綠萼的背影。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附近的人能聽見,卻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感。
“你娘把你生下來,就是為了讓她自己有個發洩怨氣的玩物。”
“你爹把你養大,是為了讓他有個能換取利益的籌碼。”
“你在這谷裡活了二十年,見過陽光嗎?”
公孫綠萼沒回頭。
她雙臂張開,擋在輪椅前面。
公孫止的金刀停在半空,刀鋒上的血珠子一顆顆往下掉。
“爹,你收手吧。”
公孫綠萼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她的生身父親。
小時候,他會牽著她的手在谷裡散步,會教她認情花。
可現在的公孫止,臉上全是橫肉,眼裡的兇光比谷裡的野狼還要駭人。
公孫止把金刀換到左手,右手握住黑劍的劍柄。
他剛才那一劍釘穿了尹志平,此時手中只剩下一把金刀。
他看著女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綠萼,你讓開。”
公孫止的聲音變得平緩了一些,但那平緩之下,卻藏著更深的陰鷙。
“這個女人不是你娘,她是個厲鬼,是個瘋子。”
“她在這地窖裡待了十年,早就把人性丟乾淨了。”
“她現在只想殺了我,再殺了你,最後把這絕情谷全毀了。”
“你胡說!”
裘千尺在輪椅上尖叫,抓起扶手上的一個瓷瓶,對著公孫止砸了過去。
公孫止側頭避過。
瓷瓶摔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煙,那是腐蝕性極強的藥水。
“你看看。”
公孫止指著地上的白煙。
“她連親生女兒的命都不顧,也要殺了我。”
“綠萼,爹是為了保護你。”
“只要殺了這個瘋婆子,爹就帶你去成都府。”
“李大人答應過我,只要我幫他辦成事,他會保我做蜀中的土皇帝。”
“到時候,你就是郡主,想要甚麼有甚麼。”
公孫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嗒一聲。
公孫綠萼瞪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父親嘴裡說出來的。
她心底那個溫和儒雅的父親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爹,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公孫綠萼哭喊道。
“這有甚麼不能說的?”
公孫止冷哼一聲。
“男人在世,圖的就是權力和女人。”
“女人在世,圖的就是個靠山。”
“爹就是你的靠山。”
“只要你讓開,讓爹一刀結果了她,咱們父女倆就能過上神仙日子。”
尹志平在後面聽得哈哈大笑。
他笑得全身都在顫抖,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他一陣抽搐。
“公孫止,你這老狗真是深得我心。”
尹志平抬起頭,衝著公孫止喊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個小龍女,我也要把她鎖起來!”
“我要天天看著她哭,看著她求我。”
“你剛才說得對,廢了手腳最穩妥,這樣她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小龍女站在遠處,手裡依然控著銀絲。
聽著這兩個男人的對話,她只覺得一陣噁心,比吃了蒼蠅還要難受。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無忌哥哥總是說,這世上的惡人,是殺不完的。
“無忌教我,對付你們這種人,一劍殺了是便宜了你們。”
小龍女開口了。
尹志平轉過頭,看著小龍女。
“賤人,你閉嘴!你以為你今天能走得了?”
公孫止轉頭看了一眼小龍女,目光在小龍女的腰線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龍姑娘,尹道長說得沒錯,今天你也走不了。”
公孫止又看向裘千尺。
“不過,得先解決這個麻煩。”
他不再廢話,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電,直接撞向公孫綠萼。
公孫綠萼沒動。
她死死護著輪椅。
公孫止沒有用刀,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公孫綠萼的肩膀。
他的五指像鐵鉤一樣,扣進了公孫綠萼的肉裡。
公孫綠萼疼得尖叫一聲,整個人被公孫止甩了出去。
她撞在旁邊的藥架子上,木架子轟然倒塌,各種藥材灑了一地。
她倒在草藥堆裡,半天爬不起來。
沒了阻擋,公孫止的金刀直接劈向裘千尺的胸口。
“死吧!”
公孫止咆哮著。
裘千尺坐在輪椅上,臉色慘白,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是死士在臨死前,拉人墊背的眼神。
就在刀鋒距離她胸口只有三寸的時候,裘千尺突然伸手,在輪椅的左側扶手內側按了一下。
輪椅的底部,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響。
公孫止感覺到腳下的泥土鬆動了。
他想收力後退,但人在半空,舊力已盡。
地面塌陷!
一個三尺見方的深坑出現在輪椅正前方,坑底插滿了塗抹了情花毒的倒刺。
公孫止反應極快,在空中強行扭轉腰部,金刀往輪椅扶手上一撐。
他藉著這股力道,身子向斜上方拔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陷阱。
“這種小手段,你玩了十年還不膩?”
公孫止落在深坑對面,冷笑一聲。
裘千尺沒說話,只是張開了嘴。
公孫止早有防備,他知道裘千尺的棗核釘厲害,當即把金刀橫在面前,護住要害。
“呸!”
一枚棗核釘飛出,被公孫止輕鬆避過。
“呸!呸!呸!”
又是接連三枚。
公孫止身法展動,在狹小的空間裡閃轉騰挪。
這些暗器雖然力道大,但只要看準了來路,並不難躲。
“你就這點本事了?”
公孫止嘲諷道。
他一步跨過深坑,金刀再次舉起。
裘千尺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看著逼近的公孫止,嘴角卻露出了一抹笑。
那是勝利者的笑。
公孫止心裡咯噔一下,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腳心剛才被鐵蒺藜劃破了。
那是淬了毒的鐵蒺藜。
雖然他服了裴長風給的傷藥,按理說應該能壓制毒性。
可現在,他感覺那股麻木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順著腳踝往小腿上竄。
公孫止的胸口,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棍捅了進去。
他手裡的金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捂著胸口,跪倒在泥地裡。
“你……你他孃的又下毒?”
公孫止疼得滿地打滾。
他想運功壓制,可越是運功,心臟跳動越快,疼痛就越劇烈。
“老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養了人?”
裘千尺從輪椅上往前挪了挪,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公孫止的頭髮,把他的頭強行拎了起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裴長風是你的死忠?”
“我留著他,就是為了今天。”
裘千尺湊近公孫止的耳朵。
“你殺了他,我很高興,省得我親自動手。”
“我就是要讓你,親手一個個殺掉效忠你的人!”
公孫止的臉扭曲成了一團。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裘千尺,眼神裡終於湧出恐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