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風是死寂的。
小龍女的呼吸已經完全融入了這股死寂之中。玉女心經的內力在經脈中猶如冰水般流淌,將她的體溫降到了最低。
她退得極穩,每一步落下,柔軟的布鞋底連一粒沙土都沒有驚動。
前方就是地道的出口,一絲微弱的月光從外面漏進來,在滿是青苔的石階上打出一道慘白的斜線。
小龍女停住了腳步。
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極普通的粗布衣裳,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風燈。
他站得並不筆直,左邊肩膀微微往下塌,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右腿上。
老裴。
小龍女的目光在暗處如貓一般收縮。
她認出了這個身形。剛才在石室裡,公孫止口中那個藉著大火把尹志平接進來的內應。
老裴站得很靜,像是一塊長在石壁上的石頭。
但小龍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機。
這是一個殺過人,而且殺過不少人的江湖好手。
他不僅在放風,更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任何從地道里出來的異樣動靜,都會招來他雷霆般的暗器。
小龍女沒有動。
她貼著地道轉角的一處凹陷,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縷沒有實體的幽魂。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地道深處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鐵鏈拖在地上的悶響。公孫止和尹志平出來了。
老裴的耳朵動了動,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三分。他往前迎了兩步,壓低聲音:“谷主。”
“走。”公孫止的聲音透著虛弱,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亢奮,“裘千尺那個賤人的狗已經把上面的火撲滅了,很快就會查到這下面來。”
“屬下已經安排好了。”老裴走上前,熟練地扶住公孫止的右臂,“後山廢舊藥圃底下的那間地窖,十幾年沒人去過。裡面備了水和乾糧,足夠躲上五天。”
尹志平跟在後面,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手裡的劍。他的目光在地道出口處警惕地掃視了一圈。
小龍女就在距離尹志平不到一丈的暗影裡。
尹志平的視線掃過那片陰影時,停留了半息。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常年在全真教練劍養成的直覺讓他皺起了眉頭。
“怎麼?”公孫止察覺到了尹志平的停頓。
“沒甚麼。”尹志平收回目光,暗笑自己草木皆兵,“風聲罷了。”
老裴在前面引路,三人藉著夜色的掩護,迅速消失在後山錯綜複雜的林木之間。
直到他們的氣息完全消失,小龍女才從陰影中走出來。
她沒有去追蹤。
現在追上去,除了打草驚蛇沒有任何意義。
她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資訊,也弄清了這絕情谷裡最致命的幾根暗線。
小龍女如一隻白色的夜鳥,足尖在樹梢上輕點,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西院的客房。
推開門,關上窗。
屋子裡漆黑一片。小龍女沒有點燈,她徑直走到床沿坐下,將淑女劍橫放在膝蓋上。
“葉無忌。”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念出這三個字。
原本冷若冰霜的心境,在觸及這個名字時,盪開了一層極其輕微卻又無法平息的漣漪。
她千里迢迢來到這與世隔絕的絕情谷,就是為了找他。她本以為公孫止真的有他的下落,卻沒想到捲入了一場谷內的權力傾軋。
而現在,她不僅沒有找到無忌,反而發現了一張針對他的毒網。
尹志平。全真教的道士。
小龍女的腦海中浮現出尹志平那張蠟黃、陰鬱的臉,以及他提到“廢了我朋友”時那種扭曲和怨毒的語氣。
她冰雪聰明,雖然不諳世故,但在終南山古墓中也讀過不少雜書。
公孫止能一眼看穿尹志平的隱疾,小龍女又怎麼會聽不出那話裡的弦外之音?
無忌廢了尹志平。
小龍女不知道在終南山上究竟發生過甚麼,但她確信一件事:既然無忌動手廢了他,那尹志平就一定該死。
而現在,這個該死的人手裡,即將拿到公孫止特製的“銷骨散”。
無色無味,三個月後經脈寸斷。
小龍女的手指輕輕撫過淑女劍冰冷的劍鞘。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異常凌厲。
她不能讓尹志平活著把毒藥帶出絕情谷。
但她也不能直接衝到後山地窖去殺人。
裴長風的暗器、尹志平的劍法,加上公孫止雖然被廢但依然陰毒的手段。
如果一擊不中,尹志平拼死突圍逃走,那無忌就危險了。
她需要一個萬全的殺局。
一個能把公孫止、尹志平和老裴一網打盡,或者至少能借刀殺人、讓他們自相殘殺的局。
絕情谷裡,誰的刀最快?誰的刀最狠?
小龍女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坐在輪椅上、眼神如毒蛇般的女人。
裘千尺。
小龍女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玉女心經的內力在體內運轉大周天,她需要保持絕對的巔峰狀態。
明天,天亮之後,這座谷裡一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同一時間,後山廢舊藥圃地窖。
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面而來。
老裴點亮了半截蠟燭,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個方圓不過兩丈的地下空間。
公孫止靠在發黴的草垛上,大口喘著粗氣。逃亡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但他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好……好。”公孫止看著自己手腕上雖然還帶著鐵環、但已經脫離了石壁的鎖鏈,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裘千尺,你沒料到我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吧。”
尹志平站在地窖入口處,劍沒有歸鞘。他冷冷地看著公孫止發瘋。
“公孫谷主,你脫困了,我的東西呢?”
公孫止的笑聲停住了。他抬起頭,用那種打量獵物的眼神看著尹志平,隨後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
瓷瓶是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塞著紅色的軟木塞。
公孫止將瓷瓶拋了過去。
尹志平一把接住,眼神瞬間變得極其狂熱。他的手指在瓷瓶上摩挲著,就像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這就是銷骨散。”公孫止陰惻惻地說,“這一瓶,足夠放倒三頭大象。你只要在葉無忌的茶水裡滴上一滴,神仙難救。”
尹志平深吸了一口氣,將瓷瓶貼身收好。
“藥典呢?”尹志平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他要恢復男兒身,他要奪回失去的尊嚴。
公孫止冷笑一聲:“尹道長,你是三歲小孩嗎?藥典在在絕情谷的密室裡。你不幫我把裘千尺那個賤人殺了,不幫我奪回谷主之位,你就找我要藥典?”
尹志平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公孫止,似乎在權衡直接殺人逼供的可能性。
老裴在這個時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枚三寸長的鐵釘,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藍光。
地窖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片刻後,尹志平將長劍緩緩收回劍鞘。
“一言為定。”尹志平的聲音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我會幫你殺了裘千尺。但你最好記住你的承諾。”
公孫止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放心,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老裴,明天的局,你布好了嗎?”
老裴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頭:“石牢那邊已經留了首尾。裘千尺明天一早就會發現。暗道裡我也做了手腳,明天谷裡會大亂。”
“好,越亂越好。”公孫止靠回草垛上,閉上了眼睛,“裘千尺,咱們夫妻倆的賬,該算算了。”
尹志平退到地窖的角落裡,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是全真教的清規戒律,而是小龍女那張清冷絕俗的臉。
“葉無忌……”尹志平在心裡瘋狂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你奪走我的,我會加倍拿回來。你的命,還有你的女人,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