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雄騎馬跑遠。程英牽著照夜白,手在馬脖子上順著毛摸,兩人正準備回客帳。
蕭玉兒從另一側的營帳後面走了出來,換了那身水藍色的長裙,頭上插著綠松石銀簪。
她步子邁得不大,腰肢款擺,走到兩人近前停下。
“葉統轄,小師叔。”蕭玉兒開口說話,“楊大哥走得急,沒帶你們去馬圈。義父吩咐了,那十匹好馬都在後營的柵欄裡關著。統轄得空的話,玉兒帶你們過去。”
她把“義父”兩個字咬得極重。
程英沒有接茬。
葉無忌看著蕭玉兒,心想這女人剛被倒了湯,轉頭又能笑臉迎人,臉皮極厚。
“有勞帶路。”葉無忌答應下來。
蕭玉兒轉過身,走在最前頭引路。
她今日換了這身水藍色的江南絲綢長裙,衣料極佳,貼著身子。
她刻意把腰帶束得極緊,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走起路來腰肢款擺,臀瓣兒隨著步伐左右搖曳,那絲綢布料緊緊繃著皮肉,勾勒出渾圓的輪廓。
葉無忌走在後頭,雙眼在這女人身上來回打量。
他是個懂風月的老手,蕭玉兒這點心思他看得通透。
這女人故意把步子邁得大些,裙襬翻飛間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明擺著是在勾引他。
程英牽著照夜白走在葉無忌身側。
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衫,衣襟嚴實,身段透著一股古典的婀娜。她步伐穩當,目不斜視,只管往前走。
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上瞧不出喜怒,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卻暗暗用力。
三人來到大營後方的馬圈。這裡用粗大的原木圍成一大片空地,裡頭關著十幾匹高頭大馬,全是黑水部精挑細選出來的良駒,專供貴客挑選。
蕭玉兒停下腳步,轉過身指著馬圈裡一匹毛色駁雜的花斑馬。
“小師叔,你看那匹花斑馬。”蕭玉兒嬌聲說道,“這馬毛色花哨,在馬群裡最是扎眼,只是中看不中用,跑兩步就喘。有些物件光外表好看無用,內裡是個空殼子。小師叔這匹白馬毛色純淨,倒是和這花斑馬大不相同。”
程英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伸手撫摸著照夜白的脖頸。
“花斑馬毛色雜亂,自然比不上純色馬。”程英語氣平緩,吐字清晰,“這就如做人一般,若是心思雜了,今日攀高枝,明日傍大樹,總歸是靠不住的。白馬毛色純,只因底子乾淨,這底子乾淨的東西走到哪裡都讓人放心。玉兒,你剛有了義父,這做人的底子還得慢慢洗淨才是。”
蕭玉兒面龐一僵,程英這話分明是在罵她朝三暮四、心思不純。她不甘示弱,往旁邊挪了兩步,指著一匹正在埋頭吃草的黃膘馬。
“小師叔說得在理,那再看看這匹黃膘馬。”蕭玉兒抬起下巴,“這馬倒是個踏實的,天天只顧著吃草幹活,從不尥蹶子。可這馬沒脾氣,誰都能騎。今日張三騎,明日李四騎,實屬低賤。小師叔,你說這種馬,葉統轄能看得上眼麼?”
程英輕笑一聲,牽著白馬往前走了一步,與蕭玉兒平視。
“踏實幹活是本分,總比那些見人就搖尾巴、為了口精料連骨頭都不要的野狗強。”
程英反唇相譏,“馬分良劣,人分貴賤。有些馬脾氣大,骨子裡卻透著賤氣,誰給好處就跟誰走,毫無廉恥。這種馬,葉大哥自然看不上。”
蕭玉兒被這聲“野狗”罵得火冒三丈,雙拳在袖子裡死死捏緊。她轉過頭看向葉無忌,換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統轄,你聽聽小師叔這話。玉兒好心帶你們來挑馬,倒落了一身不是。小師叔句句都在數落玉兒,玉兒這肚裡實屬委屈。”蕭玉兒軟語相求,身子往葉無忌那邊靠了靠。
葉無忌雙手抱胸,靠在粗大的木柵欄上。他雙眼盯著蕭玉兒領口處那道深溝,又瞥了一眼程英那氣定神閒的容色。
他盤算著,程英這丫頭平日裡端莊守禮,今日為了護食,這嘴皮子功夫當真了得,把蕭玉兒壓得死死的。
蕭玉兒這女人也不簡單,變著法子找回場子。兩人鬥法實在賞心悅目。
“蕭姑娘別往別處想。”葉無忌開口打圓場,“程姨這是在教你相馬的學問,你多聽聽,對你以後在黑水部立足大有裨益。”
蕭玉兒見葉無忌兩不相幫,氣得跺了跺腳。她明白葉無忌是在看戲,索性轉過身,繼續在馬圈裡尋找目標。
她走到馬圈另一頭,指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
“小師叔,你看這匹棗紅馬,骨架大,跑起來風馳電掣,只是脾氣大,尋常人降不住。”
蕭玉兒拔高了嗓音,“這草原上風大雨大,嬌氣的馬走不遠。葉統轄這般英雄人物,自然要配最烈的馬。小師叔這白馬,也就配小師叔騎騎。”
程英不急不躁,站在原地。
“馬不在烈,在能識途。”
程英條分縷析,“這白馬縱然溫順卻懂得認主,主人讓它往東,它絕不往西。那棗紅馬性子野,就算勉強騎上去了,誰保得準它哪天發了瘋,把主人摔下馬背?這種養不熟的牲口,再好看也是個禍害。”
蕭玉兒咯咯嬌笑,伸手理了理頭上的綠松石銀簪。
“烈馬只要騎術好,自然能馴得服服帖帖。有本事的男人,誰不喜歡馴服烈馬的痛快?那些溫順的馬,騎久了也就沒滋味了。統轄武功蓋世,自然該配一匹有野性的烈馬。統轄你看那紅馬多有勁,騎上去日行千里,那才叫舒坦。”
蕭玉兒眼波流轉,盯著葉無忌,“玉兒只認一個理,誰有本事,玉兒就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