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掀開客帳的簾子走進來。
帳篷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不大,光線昏黃。程英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
聽到動靜,她抬了一下眼皮,掃了葉無忌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回來了?”
就兩個字,語氣淡淡的。
葉無忌脫了外袍掛在木架上,走到火盆邊烤了烤手。他注意到程英翻書的速度很快,一頁還沒看三行就翻過去了。
這書她根本沒在看。
葉無忌心裡偷笑,嘴上沒說破,隨手拉了個凳子坐下。
“蕭玉兒的蠱毒解了,以後不會再犯。她給楊木骨開了三副調理的方子,後續恢復不成問題。”
葉無忌主動彙報。
程英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
“嗯。”
葉無忌又說:“她以後會留在黑水部,幫楊木骨調理身子。這女人畢竟懂藥理,留著有用。”
“嗯。”
還是一個字。
葉無忌看著程英,她低著頭,脖頸彎出一道好看的弧線,耳根有些發紅。
“程姨,你不想問點別的?”
程英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問甚麼?”
“比如蕭玉兒找我幹嘛了。”
程英抬起頭看了葉無忌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書上。
“她找你甚麼事,是你們的事,我問那麼多幹甚麼。”
葉無忌樂了。程英這性子,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她設了一桌酒,說是謝我救命之恩。”葉無忌靠在椅背上,故意拉長了語氣,“還做了幾道菜,挺用心的。”
程英的手指捏緊了書頁的邊角。
“哦。”
“蕭姑娘廚藝不錯,那盤烤羊肉味道相當好。”
“那你吃飽了沒有?”程英抬起頭,聲音還是淡淡的,但嘴角繃得很緊。
“吃飽了。”葉無忌笑著說,“喝了兩杯酒。”
程英把書合上放在一旁,站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水壺。她背對著葉無忌,一邊倒水一邊開口。
“她還說甚麼了?”
來了。
葉無忌等的就是這句。
“沒說甚麼。”葉無忌故意含糊其辭,“聊了幾句就讓我回來了。”
程英轉過身,把水杯遞給葉無忌。
“真的?”
“真的。”
程英在葉無忌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她沒有……對你做甚麼?”
葉無忌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裝糊塗:“做甚麼?甚麼叫做甚麼?”
程英的臉紅了一層。
“就是……她有沒有……”
程英張了兩次嘴,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她這輩子沒問過這種問題,但今晚實在是坐立不安。蕭玉兒那女人甚麼樣她見過了,說話做事毫無顧忌,甚麼騷話都往外蹦。那種女人單獨把葉無忌叫過去設了酒菜,圖甚麼?
程英不傻,她想得清清楚楚。
“程姨,你到底想問甚麼?你說明白了我才好回答。”葉無忌放下水杯,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程英咬了咬嘴唇。
“她……有沒有把你吃了?”
話一出口,程英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
葉無忌愣了半拍,隨即笑出了聲。
“程姨,你這話說的,甚麼叫把我吃了?你把我當甚麼了?一盤菜?”
“你知道我甚麼意思!”程英急了,聲音抬高了兩分,說完又趕緊壓下去。
葉無忌站起身走到程英面前蹲下,抬頭看著程英的眼睛,一臉認真。
“程姨你放心,她沒吃了我。我這一身肉還完完整整的,要不程姨你檢查一下?”
程英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少沒正經。師姐讓我照顧好你,我自然不能違逆了師姐的心思。”
葉無忌被推得往後晃了一下,順勢坐在了地上,仰著頭看著程英。
“我今晚去她那裡就喝了一杯酒,說了幾句話。她想留我過夜我拒了,直接回來找你了。你信不信?”
程英低下頭看著他。
她當然信。葉無忌這個人嘴上不正經,但從來不騙她。他跟蕭玉兒屋裡打成那樣,回來也是老老實實交代的。
“你要不信你聞聞。”葉無忌指了指自己的嘴,“就一杯酒的味。要是真被她吃了,我身上能只有酒味?那不得一身脂粉味?”
程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在葉無忌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這人,說甚麼都能往那上面扯。”
葉無忌揉了揉腦門嘿嘿一笑,從地上站起來。
氣氛鬆快了不少。程英雖然還有些彆扭,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站起身收拾床鋪,把多餘的皮毛毯子疊好放在一旁。
草原的夜風越刮越猛,帳篷的牛皮被風吹得嘩嘩響。火盆裡的炭火快燒盡了,帳內的溫度在往下掉。
程英把被子鋪好鑽進去,縮了縮身子,手腳冰涼。
這些天在黑水部,夜裡冷得厲害。前兩天程英還撐著自己睡,後來實在扛不住,葉無忌就主動湊過來抱著她。
第一晚程英僵了大半夜,後來實在困了,迷迷糊糊靠在葉無忌懷裡才睡著。第二晚就習慣了。第三晚開始,她不用葉無忌湊過來,自己就會往他那邊挪。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
葉無忌吹滅了油燈,帳篷裡只剩下火盆殘餘的一點暗紅。他脫了外衣,掀開被子鑽進去。
程英背對著他躺著,身子蜷起來。
葉無忌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程英的後背貼上葉無忌的胸膛,那股熱乎勁立刻傳過來。她冰涼的手縮在胸前,沒說話。
“還冷?”葉無忌在她耳邊問。
“手冷。”
葉無忌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握住她的兩隻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去,程英的手指慢慢暖了起來。
“葉大哥。”
“嗯?”
“蕭玉兒以後真的要跟著你?”
葉無忌沉默了兩個呼吸。
“她說要做我的丫鬟,想來她也著實可憐,而且把她留在這黑水部也能有個照應。”
程英沒說話。
葉無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她礙不著你。你是你,她是她。”
程英把手從葉無忌的掌心裡抽出來,縮回被子深處。
“誰說礙著我了。你愛帶多少女人就帶多少女人,跟我有甚麼關係。”
葉無忌聽出她話裡的醋味,笑了笑沒再接。他把下巴擱在程英的頭頂上,閉上了眼。
程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這味道他聞了很多次了,從老龍口第一次見面到襄陽再到這片大草原。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心裡就覺得安穩。
不一會兒葉無忌就睡過去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程英睜著眼睛,聽著身後那微微的鼾聲,心裡罵了一句。
葉大哥真是不中用。
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撩得人心裡七上八下的,結果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一點後續都沒有。
程英翻了個身面對著葉無忌。
帳篷裡太暗,看不清他的臉,但離得近能感覺到他撥出的熱氣打在自己額頭上。
程英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葉無忌第一次抱著她的時候,也是晚上,自己凍得睡不著,他在後面緊緊抱著自己。她當時心裡又氣又慌,但那隻手的溫度她到現在都記得。
後來一路走過來,這男人沒少對她動手動腳。今天摸一下手背,明天搭一下肩膀,前天還把手放在她大腿上捏了兩下。
每次都是他主動,每次都是點到即止。好像在試探她的底線,又好像在逗一隻膽小的貓。
程英不討厭他碰自己,她討厭的是這個人碰完了就跑,從來不說清楚。
她到底算他甚麼人?
他身邊有師姐,現在又多了個蕭玉兒,她程英算哪個?
程英心裡煩得很,在葉無忌懷裡翻來覆去了小半個時辰,越想越睡不著。
她盯著葉無忌的臉。
鼻樑很高,嘴唇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好幾天沒颳了。
程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葉無忌的臉。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睡得跟頭死豬一樣。
程英收回手指,咬住嘴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裡有個念頭一直在轉,壓都壓不下去。
她是個守禮的女人。黃藥師教她琴棋書畫、武功詩詞,也教她規矩禮數。女孩子家要矜持、要自重,這些道理她從小聽到大。
可今晚她不想講道理了。
程英不是吃醋,她是怕。
她怕自己甚麼都不做,這個男人就真的被別人搶走了。
程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往下探,指尖碰到葉無忌的腰帶,停了一下。心跳快得發慌,手指有些發抖。
她閉上眼,又睜開。
手指碰到了葉無忌褲腰帶上那個釦子,她屏住呼吸慢慢去解。
動作很輕很慢,指頭滑了兩次釦子沒解開,急得額頭冒汗。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程英渾身一僵。
葉無忌睜開了眼。
帳篷裡黑漆漆的,兩人離得極近,呼吸交纏在一起。
葉無忌迷迷糊糊的眼神慢慢聚焦,他低頭看了一眼程英的手在甚麼位置,又抬頭看著她通紅的臉。
程英像被人當場抓住了做賊,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