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看著瀟湘子。
襄陽城破那天,郭靖戰死。圍攻郭靖的人裡,瀟湘子出了大力。
站在葉無忌身側的程英臉色立馬變了。她生性恬淡,極少動怒。但郭靖是她師姐的丈夫,是她敬重的大俠。
仇人就在眼前。
程英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玉簫上。她不懂掩飾殺氣,那一刻,她周身的內力全調動了起來,玉簫的頂端隱隱透出青芒。殺意大盛,她要拔簫殺人。
一隻寬厚的大手伸過來,直接包住了程英握簫的手背。
葉無忌的手掌溫熱,力道極大。他把程英的手死死按在原處,不讓她拔出玉簫。
程英轉頭看著葉無忌。她眼睛裡全是怒火,眼眶都紅了。
葉無忌沒有看她。他直視著瀟湘子,臉上掛起了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臉。
“我當是誰,原來是瀟湘子前輩。”葉無忌語氣輕鬆,連稱呼都透著客氣,“前輩不在蒙古大營裡跟著大汗領賞,跑到這荒涼地界來,也是辛苦。怎麼,大汗的賞賜不夠花,前輩出來接私活了?”
瀟湘子皮笑肉不笑。他手裡的哭喪棒在地上頓了頓。
“葉道長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我奉大汗之命,來探望黑水部的楊老首領。大汗仁慈,不忍見西羌各部受凍捱餓,特意派我來送些溫暖。”瀟湘子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離,“葉道長來這裡,莫不是也想給黑水部送溫暖?只怕大宋現在連自己的飯盆都端不穩,拿甚麼來送人情?”
葉無忌把按著程英的手收回來,順勢背在身後。
“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大宋端不端得穩飯盆,跟我這生意人沒關係。”葉無忌打著太極,“我賣點茶葉鹽巴,換點皮子。混口飯吃罷了。前輩辦的是國家大事,我辦的是柴米油鹽,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只怕這黑水部的井水,葉道長喝不下去。”瀟湘子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他身後的兩個蒙古武士往前跨了半步,隱隱形成夾擊之勢。
葉無忌站在原地沒動。他連背在身後的手都沒拿出來。
“喝不喝得下去,得嚐了才知道。”葉無忌側過身子,讓開一條道,“前輩軍務繁忙,我就不耽誤前輩的時間了。回見。”
瀟湘子盯著葉無忌看了兩眼。他沒有動手。這裡是黑水部的大營,楊木骨還沒死,他不能在這裡直接殺一個大宋來的使者,那樣會惹惱楊木骨,壞了金輪法王的大事。
“回見。葉道長,這草場上的風大,夜裡走路當心閃了腰。”瀟湘子丟下一句狠話,帶著那兩個蒙古武士,大搖大擺地從葉無忌身邊走了過去。
那兩個武士經過葉無忌身邊時,其中一人轉頭看了葉無忌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半點情緒,全是死人般的冷漠。
葉無忌看著三人走遠。他轉過頭,看著程英。
程英咬著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絲。她死死盯著瀟湘子的背影,手還握在玉簫上。
“你為甚麼攔我!”程英壓著嗓子,聲音都在發抖,“他是殺郭大俠的仇人!他手上沾著郭大俠的血!”
葉無忌看著她憤怒的樣子。他伸出手,大拇指按在程英的下唇上,用力一抹,把那道血絲抹掉。
“我知道他是誰。”葉無忌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也知道他幹過甚麼。”
程英瞪著他:“那你還跟他客氣!你怕他?”
“我不怕他。我殺他,十招之內的事。”葉無忌收回手,目光變得極其冷酷,“但現在不能殺。你看看周圍。”
程英愣了一下,轉頭看去。四周的帳篷後面,隱隱有黑水部計程車兵在探頭探腦。
“楊木骨快死了。黑水部現在是個火藥桶。”葉無忌耐著性子給她剖析局勢,“瀟湘子是蒙古人派來的特使。楊木骨在兩頭下注。我們如果在這裡殺了瀟湘子,蒙古人就有藉口直接派大軍平了黑水部。楊雄為了自保,只能把我們綁了送給蒙古人。到時候,別說買賣做不成,灌縣連緩衝的餘地都沒了。”
程英聽懂了。她握著玉簫的手慢慢鬆開,但眼裡的恨意沒有消退。
“那郭大俠的仇就不報了?”
“報。怎麼不報。”葉無忌看著瀟湘子消失的方向,“郭伯伯的仇,要一筆一筆算。瀟湘子、金輪法王,還有伯顏,一個都跑不掉。”
他轉過頭,看著程英的眼睛。
“我向你保證,他活不過這個冬天。”葉無忌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程英看著他。她從葉無忌的眼睛裡看到了比瀟湘子還要冷酷的東西。那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算計。她胸口的怒火平息了下來。她知道,葉無忌說到做到。
“走吧。去見那個快死的老頭子。”葉無忌重新邁開步子。
親兵在前面帶路。三人走到營地最深處,來到一頂陳舊但巨大的氈帳前。這頂帳篷比楊雄的那頂還要大上一圈,周圍站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護衛。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甚至蓋過了牛糞燃燒的氣味。
親兵進去通報。
葉無忌站在帳外。他知道,這帳篷裡的老頭子,才是決定灌縣未來幾個月能不能安生種地的關鍵。而瀟湘子的出現,說明蒙古人已經把手伸進來了。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邊市談判。這是一場跟蒙古人搶地盤的惡戰。
親兵走出來,掀開厚重的羊皮門簾。
“首領讓你們進去。”
葉無忌拍了拍程英的肩膀,大步走進了帳篷。帳篷裡的光線極暗,草藥味濃得讓人睜不開眼。正前方的火炕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枯槁老人。老人閉著眼,呼吸短促而渾濁。
這就是黑水部的王。一個半截身子已經埋進黃土的王。
聽到腳步聲,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不堪,但看過來的時候,依然帶著草原狼臨死前的兇狠。
“大宋的人……”老人開了口,聲音乾澀難聽,“你把楊烈送回來了……你想要甚麼?”
葉無忌走到炕前三步外站定。他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
“我要你死之前,把黑水部綁在我的戰車上。”葉無忌回答得很直接。
老人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那是他在笑。笑聲牽動了肺腑,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帳篷外的風更大了,吹得氈布嘩啦啦作響。蒙古人的特使在營地裡,大宋的使者在病床前。黑水部的命運,就在這幾句對話裡搖擺。
葉無忌站得筆挺,等待著老人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