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凌亂不堪的書房內。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令人面紅耳赤的麝香氣味,與隔夜的蠟油味混雜在一起,透著一種荒唐後的頹靡。
葉無忌赤著上身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簪。那是黃蓉的。他嘴角勾起一抹饜足的笑意,目光掃過桌案上那幅已被褶皺得不成樣子的襄陽輿圖。原本標註著漢水防線的硃砂紅筆,此刻不知滾落到了何處。
“還沒看夠?”
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黃蓉走了出來。她已經重新梳洗過,髮髻挽得一絲不苟,身上換回了那套幹練的丐幫幫主服飾。只是那雙平日裡靈動此時卻有些紅腫的眸子,以及走路時極力掩飾卻仍舊有些不自然的體態,出賣了昨夜的瘋狂。
葉無忌輕笑一聲,將玉簪隨手插回髮間,起身上前。
“蓉兒今日的氣色,倒是比昨日紅潤了不少。”
黃蓉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羞惱。她緊緊抿著嘴唇,強作鎮定道:“葉少俠,請自重。出了這扇門,我便是郭夫人。”
“自重?”葉無忌玩味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領口有些歪斜的盤扣,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鎖骨,“昨晚求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重?”
“你——!”黃蓉面頰瞬間漲紅,羞憤欲死。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冷聲道:“靖哥哥還沒醒,城防之事,還要勞煩你多費心。我……我去看看傷兵營。”
說完,她逃也似地快步走向門口。
“等等。”葉無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把早飯吃了再走。你可不能倒下”
黃蓉腳步一頓,看著桌上那碗不知何時多出來的熱粥,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簡直是個魔鬼。他能把你拉進地獄,卻又會在地獄裡給你遞上一塊糖。
……
巳時三刻,日頭高懸。
襄陽城的北門樓上,氣氛肅殺。經過幾日的休整,城牆上的血跡已被沖刷了大半,但那股子濃烈的屍臭味依舊揮之不去。
葉無忌手扶城垛,望著遠處那一望無際的蒙古大營。那裡炊煙裊裊,隱約還能聽到牧馬的嘶鳴聲。
“韃子這幾日太安靜了。”張猛跟在葉無忌身後,手裡提著刀,眉頭緊鎖,“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葉少俠,你說這幫畜生是不是在憋甚麼壞水?”
“他們在等。”葉無忌淡淡道。
“等甚麼?”
“等我們自己亂。”葉無忌回過頭,看了一眼城樓下那些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的守軍,“人若是餓極了,甚麼事都幹得出來。不用他們攻城,只要再斷糧三天,城裡就會發生人吃人的慘劇。”
張猛臉色一白,剛要說話,忽然聽得城下水門方向傳來一陣喧譁。
“報——!”一名斥候飛奔上城樓,單膝跪地,氣喘吁吁,“稟告葉少俠!南面……南面來了條船!”
“船?”張猛眼睛一亮,“可是援軍?”
“不……不像。”斥候吞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就一條烏篷官船,掛著‘鄂州安撫司’的旗號。船上的人說……說是范文虎大人的特使,叫咱們開水門迎接。”
“特使?”葉無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驟然轉冷,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這就有意思了。援軍沒來,要債的倒是先到了。”
“走,去會會這位貴客。”
……
水門碼頭。
因為上游被投毒拋屍,這裡的水質渾濁不堪,漂浮著一層噁心的油汙。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然而,此刻碼頭上卻停著一艘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格不入的精緻官船。船頭上站著幾個衣著光鮮的家丁,正拿著薰香帕子捂著口鼻,一臉嫌棄地對著岸上的守軍指指點點。
“哎喲,這甚麼味兒啊,真是燻死人了。”
“就是,這襄陽城也是,怎麼連個乾淨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快去叫那郭靖滾出來迎接!不知道咱們大人最聞不得這臭味嗎?”
岸上的守軍個個衣衫襤褸,手裡的兵器都鏽跡斑斑。他們聽著這幫人的汙言穢語,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卻因對方的身份不敢發作,只能握緊了拳頭。
“誰在放屁?好大的口氣。”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人群自動分開,葉無忌倒提著長劍,在大批親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來。
船艙的簾子被掀開。一個身穿綠色官袍、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胖子鑽了出來。他踩著家丁的背,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唯恐那昂貴的官靴沾染了泥水。
這人便是范文虎的心腹幕僚,姓王,名佐,字輔之。
王輔之上下打量了一眼葉無忌,見他未穿官服,也沒戴頭盔,頓時拉下臉來,鼻孔朝天哼了一聲:“你是個甚麼東西?郭靖呢?本官代表範大人前來視察,為何不見郭靖那廝前來跪迎?”
“郭大俠病了,起不來身。”葉無忌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現在這襄陽城,我說了算。”
“你?”王輔之嗤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方巾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這襄陽城甚麼時候輪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做主了?也罷,既是郭靖病了,那你便代他聽令吧。”
說著,王輔之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架勢。
“範大人有令!近日聽聞襄陽城內有刁民散佈謠言,汙衊範大人擁兵自重、見死不救。此乃動搖軍心之大罪!命爾等即刻查辦造謠之人,將其就地正法,並將人頭送往鄂州,以正視聽!另,著襄陽安撫司即刻籌措紋銀五萬兩,作為範大人的開拔軍費。錢一到,大軍即刻啟程。”
話音落下,碼頭上死一般的寂靜。
周圍計程車兵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要殺造謠的人?還要五萬兩銀子?
這是來救命的,還是來催命的?
“說完了?”葉無忌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
“完了。”王輔之不耐煩地揮揮手,“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準備酒宴?本官這一路舟車勞頓,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對了,給本官找兩個乾淨點的唱曲兒姑娘,這鬼地方晦氣得很,得沖沖喜。”
“好,好得很。”
葉無忌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後的張猛,輕聲問道:“張副將,咱們糧倉裡還有多少肉?”
張猛咬牙切齒道:“回少俠,連老鼠肉都沒了!”
“哦。”葉無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重新落在滿面紅光的王輔之身上,那眼神,就像是餓狼在打量一隻肥羊。
“既然沒了肉,那正好。”
“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王輔之被葉無忌那陰冷的眼神盯得脊背發毛。
他雖久在官場,習慣了頤指氣使,但此刻在這滿是血腥氣的襄陽城,面對這一群眼冒綠光的丘八,本能地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你……你想作甚?”王輔之色厲內荏地喝道,“本官可是朝廷命官!是範大人的特使!你敢對我不敬?”
“不敬?”
葉無忌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泥漿裡,發出“吧唧”一聲脆響。
“王大人說笑了,本官最敬重的,便是朝廷命官。”葉無忌笑意溫煦,手中長劍卻緩緩抬起,劍尖直指王輔之的鼻樑,“尤其是似大人這般,不遠千里,櫛風沐雨,也要來給我等將死之人‘送終’的青天大老爺。”
“送終”二字,他咬得字字千鈞。
王輔之嚇得連連後退,一個趔趄,癱軟在地,指著葉無忌的手指不住地哆嗦:“反了……反了!來人!護駕!給本官拿下此等亂臣賊子!”
那幾個隨行上岸的家丁方欲拔刀,張猛已然大手一揮。
“鏗!鏗!鏗!”
周遭數百名守軍瞬間合圍,長槍如林,寒光森森,槍刃徑直抵在了那幾名家丁的咽喉之上。這群家丁平日裡仗勢欺人尚可,何曾見過這等百戰餘生之輩的凜冽殺氣?當場便嚇得兵刃脫手,跪地叩首求饒。
“葉無忌!你想做甚麼!”
就在此時,一聲嬌叱自人群后方傳來。
黃蓉分開眾人,步履匆匆而至。她剛在傷兵營處置完事務,聽聞水門有變,唯恐葉無忌惹出滔天大禍,便連忙趕來。
望見眼前這一幕,黃蓉臉色微變,上前拉住葉無忌的手臂,壓低聲音道:“無忌,切莫衝動。此人雖是狗官,但他畢竟代表著范文虎,更關乎朝廷體面。若是殺了他,我等便坐實了謀逆之名!屆時九州之大,將再無我等立錐之地!”
黃蓉雖痛恨范文虎,但她骨子裡所受乃是忠君正統之教,顧慮的是郭靖“為國為民”的一世英名。若公然斬殺朝廷特使,那便是大逆不道,郭靖此生的清譽將毀於一旦。
王輔之一見黃蓉,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便要撲上前去。
“郭夫人!郭夫人救我!這豎子瘋了!他要殺官造反啊!”
葉無忌厭惡地飛起一腳,正中其心窩,將這團肥肉踹得人仰馬翻。
他轉過頭,望著滿面焦灼的黃蓉,眼神沉靜如淵。
“蓉兒,事到如今,你還沒看明白麼?”
葉無忌指著地上哀嚎的王輔之,聲音冰寒刺骨:“在他們眼中,我等早已非大宋子民。我們是棄子,是累贅,是擋在他們青雲路上的絆腳石!”
“你要臉面?還是要這一城軍民的性命?”
葉無忌猛地抓住黃蓉的雙肩,讓她直視那些環伺的兵士。
那些兵士,或斷臂,或殘肢,或纏著滲血的布條,或餓得形銷骨立。他們望著王輔之的眼神裡,沒有對朝廷的敬畏,唯有滔天的恨意。
“你聽聽他說的混賬話!”葉無忌指著王輔之,怒吼道,“要五萬兩軍費?城中連樹皮都已啃盡!他還要拿辦造謠之人?狗屁的謠言!那十二路信使的血跡尚未乾涸!”
“此等朝廷,此等鷹犬,不除何待?!”
葉無忌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黃蓉的心口。她望著那些兵士眼中交織的期盼與絕望,心中那道綱常禮教的堤壩,轟然崩塌。
是啊。
事已至此,虛名何惜?
黃蓉的手無力地垂下,她闔上雙眼,轉過身去,不忍再看那王輔之一眼。
這一轉身,便是默許。
“不……不要……郭夫人!葉少俠!我有糧!我有錢!”王輔之見黃蓉置之不理,嚇得魂飛魄散,瘋狂叩首,“船上!船上有美酒五十壇,精米五百石!還有風乾臘肉!我都獻出來!求求你別殺我!”
“哦?”葉無忌眉峰一挑,“原來範大人為特使備下了如此厚禮。只可惜……”
葉無忌彎下腰,貼在王輔之那肥膩的耳邊,聲如九幽惡鬼,低語道:
“我現在最想要的,不是你的糧,而是你的命。”
“唯有借你項上人頭一用,方能讓我麾下弟兄們知曉,朝廷不足恃,范文虎不足信,可恃可信者,唯我手中三尺青鋒!”
“君既負我,我便反了這天又如何!”
唰!
一道雪亮的劍光劃破長空。
王輔之的求饒聲戛然而止。那顆肥碩的頭顱帶著驚恐萬狀的神情沖天而起,頸中血柱如泉噴湧,濺了旁邊那幾個早已嚇傻的家丁滿頭滿臉。
“好!!”
“殺得好!!”
“葉少俠威武!”
短暫的死寂之後,碼頭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積鬱於將士胸中多日的憤懣與屈辱,在這一刻宣洩得淋漓盡致。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眼眶通紅,嘶吼著,咆哮著。
那是對這昏聵世道最憤怒的控訴。
葉無忌提著滴血的首級,高高舉起。
“張猛!”
“末將在!”張猛此刻激動得渾身顫慄,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將船上的糧草酒肉盡數搬下,今夜全軍開伙,吃一頓飽飯!”葉無忌厲聲下令,“把這狗官首級用石灰醃了,高懸于帥旗之上!讓城外的韃子看看,也讓這城裡某些軟骨頭瞧瞧,這便是在我面前擺官威的下場!”
“遵命!!”
葉無忌隨手將人頭拋給親兵,從懷中取出一塊絹帕,不疾不徐地拭去手上血汙。
他走到面色複雜的黃蓉身邊,望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柔荑。
“怕麼?”葉無忌低聲問道。
黃蓉睜開眼,凝視著眼前這個殺氣凜然卻又予人無盡心安的男子。她深吸一口氣,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不怕。”
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既已同舟,縱是萬劫不復,蓉兒亦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