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大門敞開,進進出出的全是神色匆匆的丐幫弟子和宋軍兵丁。
火光映照在眾人驚惶的臉上。
自從葉無忌讓楊過通知丐幫弟子全力守護郭府的時候,眾人就已經嗅到了絲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葉無忌走在最前,神色坦然。
他心裡卻在盤算著待會兒該怎麼圓這個謊。
萬一露出破綻,這事兒可就麻煩了。不過想到剛才黃蓉那副模樣,葉無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黃蓉落後半步,身上裹著那件寬大的男式青袍,低著頭,腳步踉蹌!
她咬著牙,強迫自己穩穩當當。
不能讓靖哥哥看出來,絕對不能。
可是這袍子上的味道……
黃蓉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發燙。
楊過扛著劍走在最後,視線在前面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卻識趣地沒有吭聲。
他心裡已經把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師兄這膽子,真是天下無雙。不過想想也痛快,那郭伯母平日裡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如今被師兄拿下,也算是……
楊過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反正不關自己的事,看戲就好。
剛跨過門檻,繞過影壁,正廳裡的景象便映入眼簾。
郭靖前幾日被金輪法王打成重傷,一直臥在床上,今日情況特殊,也勉強撐著身子起來,如今正坐在主位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顯然是內傷未愈。
但他坐得筆直。
哪怕隨時可能倒下,他也是這座城的脊樑。
聽到腳步聲,郭靖猛地抬頭。
在看到黃蓉的那一刻,他眼裡滿是欣喜。
“蓉兒!”
郭靖霍然起身,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勢,身形晃了晃,但他根本顧不上,跌跌撞撞地迎了出來。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這個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皺眉的漢子,此刻聲音竟然有些顫抖。
黃蓉身子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那個憨厚正直、為了這座城耗盡心血的丈夫。
再看看自己。
衣衫不整,身披野男人的外袍……
黃蓉心中忍不住湧起負罪感,心也揪得緊緊的。
靖哥哥這麼信任自己,這麼擔心自己,可自己剛才卻……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郭靖的眼睛,怕他從自己眼裡看出甚麼來。
“靖……靖哥哥。”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似乎怕郭靖靠近了,聞到她身上那股子還沒散去的氣息。
郭靖衝到跟前,想要扶住妻子,卻在看到那件青色男袍時,動作僵住了。
他也並非真的傻子。
妻子出門時穿的是鵝黃軟衫,回來時卻裹著一件男人的袍子。
而且這袍子……
郭靖心裡突然湧起不安。他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但這衣服,這神色,還有蓉兒那躲閃的眼神……
郭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會的,蓉兒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發生了甚麼意外。
郭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葉無忌。
葉無忌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原本穿在外面的青袍,此刻正穿在黃蓉身上。
“這……”
郭靖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黃蓉露在領口外的一截脖頸上。
那是幾塊明顯的紅印子。
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郭靖的心猛地一沉。這些紅斑……難道是毒傷?
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喉嚨發緊,聲音都在抖。
“蓉兒,你受傷了?”郭靖的聲音都在抖,“這是……毒傷?”
黃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根本編不出剛才在路上想好的瞎話。
面對呂文煥那個奸賊,她可以心狠手辣。
可面對郭靖,她做不到。
黃蓉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全都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覺得自己卑鄙至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場面越來越僵的時候。
“郭伯伯好眼力。”
葉無忌一步跨出,極其自然地擋在了黃蓉身前,隔絕了郭靖探究的視線。
他臉上掛著幾分疲憊,幾分凝重,演技堪稱完美。
葉無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好自己反應快,不然這場面就尷尬了。他瞥了一眼黃蓉,見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反而有些得意。這女人剛才在床上可不是這副模樣。
“若不是郭伯伯提起,晚輩都不敢回想剛才的兇險。”
葉無忌嘆了口氣,拱手道:“呂文煥那狗賊身邊的書生崔浩,竟然是金輪法王的嫡傳弟子!”
“甚麼?!”
郭靖大驚失色,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崔浩?那個跟了呂大人十年的書生?”
“正是此人。”
葉無忌面不改色,開始了他的表演:“此人潛伏十年,心機深沉。今晚突然發難,用的乃是密宗的大手印,且掌力中夾雜著一種西域奇毒,名為寒冰烈火掌。”
他在心裡給金輪法王道了個歉。
這鍋,您老人家就先揹著吧。反正你也不在這兒,背個鍋又不會少塊肉。
“寒冰烈火?”郭靖眉頭緊鎖,“我曾與金輪交手,未曾見他用過此等毒功。”
“所以說是奇毒。”
葉無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此毒陰損至極,中者渾身忽冷忽熱,真氣逆亂。剛才為了救黃幫主,晚輩不得已,只能尋了一處僻靜荒宅,運功逼毒。”
說到這,葉無忌特意頓了頓,看了一眼低著頭的黃蓉,眼中閃過戲謔。
他想起剛才黃蓉那副欲拒還迎的模樣,心裡就一陣痛快。
“只是這逼毒的過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郭靖一聽“難以啟齒”,臉色更白了:“難道……”
他心裡那股不安更濃了。難以啟齒?到底發生了甚麼?郭靖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聽下去,強迫自己聽下去。
“郭伯伯莫要想歪了。”
葉無忌趕緊把話拉回來,節奏拿捏得死死的:“那毒掌陰寒,需以至陽內力灌注全身經脈。且毒氣外洩時,如烈火焚身,尋常衣物根本受不住,瞬間便會化為灰燼。”
“黃幫主的衣衫……便是在逼毒時損毀的。”
“晚輩也是沒辦法,事急從權,只能將自己的外袍借給幫主遮體。”
這一番話,九真一假。
邏輯閉環。
連旁邊的楊過都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也暗暗佩服。師兄這張嘴,真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這瞎話編得天衣無縫,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自己的小嘴要是有師兄這麼甜,芙妹何愁拿不下!
郭靖聽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葉無忌,眼中的疑慮盡去,滿是感激。
原來是這樣。郭靖覺得自己剛才那些念頭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侄兒冒著生命危險救了蓉兒,自己竟然還懷疑……郭靖心裡湧起深深的愧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郭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對著葉無忌深深一躬。
“多謝無忌援手!”
這一拜,極重。
“靖哥哥!”黃蓉驚呼一聲,想要伸手去扶,卻又因腿軟沒能邁開步子。
她看著郭靖彎下腰,心裡疼得厲害。靖哥哥,你別這樣……你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黃蓉眼眶發熱,幾乎要哭出來。
“無忌侄兒,你救了蓉兒的性命,就是救了郭某的性命!”
郭靖抬起頭,虎目含淚,語氣誠摯:“今晚若不是你在,蓉兒遭了那奸人的毒手,我……我萬死難辭其咎!”
“剛才我竟然還心生疑慮,實在是……實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無忌高義,務必再受我一拜!”
說著,他又是一拜。
大廳裡一片安靜。
只有火把燃燒發出的畢剝聲。
葉無忌站在那裡,感覺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但現在是騎虎難下,只能把戲演到底。
“郭伯伯言重了。”
葉無忌伸手扶起郭靖,臉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輩江湖中人的本分。況且黃幫主乃是女中豪傑,侄兒仰慕已久,又怎能見死不救?”
這一句“仰慕已久”,他說得意味深長。
黃蓉身子微微一僵,藏在袖子裡的手掐著掌心。
這混蛋……
當著靖哥哥的面,還要佔口頭便宜!
黃蓉咬著牙,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恨不得衝上去撕爛葉無忌那張嘴,但她不能。她只能站在這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任由這混蛋羞辱。
“好了。”
葉無忌見好就收,轉頭看向黃蓉,語氣變得“公事公辦”:“黃幫主雖然毒氣已逼出大半,但經脈受損嚴重,還需要靜養。切記,這幾日不可動武,更不可……操勞。”
這“操勞”二字,他又加了重音。
黃蓉臉上原本消退的紅暈又泛了上來,只能咬著牙,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她知道葉無忌在暗示甚麼。這幾日不可操勞……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有別的想法。
其實這倒是葉無忌多慮了,黃蓉已經和郭靖分房很久了,但她沒有像葉無忌解釋。
郭靖哪裡聽得出這弦外之音,只當是醫囑,連連點頭:“是是是,蓉兒快坐下休息。”
黃蓉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
身上那件青袍,時刻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荒唐事。
而丈夫的關切,更是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的良心。
黃蓉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想逃離這裡,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崔浩呢?”
郭靖安頓好妻子,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凌厲的殺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那狗狗東西現在何處?”
“還有呂大人身在何處?”
提到呂文煥,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葉無忌收斂了笑意,找了張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浩帶著他跑了。”
“跑了?”郭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他是襄陽安撫使!守土有責!如今蒙古大軍雖退,但這滿城百姓還要靠他排程,他怎麼敢跑?!”
“他怎麼不敢?”
葉無忌冷笑一聲,放下茶杯:“他這種人,把命看得比甚麼都重。今晚既然撕破了臉,給我和黃幫主下了套,事情敗露,他若不跑,等著你郭大俠去殺他祭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