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架著葉無忌,兩人走得很慢。
周圍全是百姓的歡呼聲,有人想上來摸摸葉無忌的衣角,被丐幫弟子擋了回去。
“師兄,你真沒事?”楊過感覺肩膀上沉甸甸的,葉無忌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葉無忌疼得直吸涼氣,那兩隻手一點知覺都沒有。體內幾道亂竄的真氣更是要命,一會兒冷得刺骨,一會兒熱得胸悶。
但他臉上的笑沒停過。
“能有甚麼事?就是餓了。”葉無忌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回去告訴廚房,給我弄只燒雞,要肥的。”
楊過眼圈一紅,沒拆穿他。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了郭府。
剛進大門,那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就被衝散了。
郭靖被抬進了臥房。
黃蓉守在床邊,手裡拿著溼毛巾,不停地給郭靖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郭靖那張臉灰敗得嚇人,呼吸時斷時續,胸膛起伏微弱。
朱子柳懂醫術,此時正扣著郭靖的脈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屋裡站滿了人,卻沒人敢出聲。
“朱師兄,靖哥哥他……”黃蓉聲音發顫。
朱子柳嘆了口氣,收回手。
“黃幫主,郭大俠這是脫力了。”朱子柳搖搖頭,“內力耗盡,又強行透支精血,傷了根基。再加上那幾處外傷……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想要醒過來,怕是得睡上幾天。”
幾天?
黃蓉身子一晃。
明天就是武林大會。
全天下的英雄豪傑都看著襄陽,看著郭靖。
若是郭靖明日露不了面,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會怎麼說?
更重要的是,那個要在大會上推舉武林盟主的計劃,若是沒了郭靖坐鎮,誰能壓得住場子?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黃蓉急道,“哪怕是讓他醒過來露個面也好。”
朱子柳苦笑:“師妹,郭大俠現在就是個空殼子,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能要了他的命。別說露面,就是下床都難。”
屋裡的氣氛沉重。
葉無忌靠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對話,翻了個白眼。
他想說話,但這會兒一張嘴估計能噴出血來。
體內的真氣造反造得更厲害了。
九陽真氣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九陰真氣緊緊纏住他的五臟六腑。
那道原本用來調和的先天功內力,這會兒早就被擠到角落裡瑟瑟發抖。
“噗。”
葉無忌沒忍住,一口血吐在地板上。
“葉道長!”
“師兄!”
屋裡的人這才注意到門口還靠著個病號。
楊過趕緊扶住往下滑的葉無忌:“朱師叔,快看看我師兄!”
朱子柳連忙走過來,伸手搭上葉無忌的手腕。
剛一搭上,朱子柳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這……這是甚麼脈象?”朱子柳瞪大了眼睛,“體內三股真氣亂鬥,經脈竟然還沒爆?”
葉無忌虛弱地擺擺手:“別大驚小怪的……我命硬……閻王爺嫌我煩,不收……”
黃蓉走過來,看著葉無忌那張慘白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平日裡沒個正形的小賊,今晚卻是拿命把郭靖換回來的。
“無忌,你……”黃蓉眼眶發紅。
“打住。”葉無忌咧嘴,“郭伯母,別煽情。我這人聽不得好話,容易飄。”
他掙扎著想要站直,卻疼得一哆嗦。
“有沒有空房間?給我找個清淨地兒。”葉無忌喘著粗氣,“我自己調息一下……死不了。”
黃蓉連忙吩咐下人:“快,扶葉道長去西廂房,誰也不許打擾!”
楊過背起葉無忌就往外走。
剛走到院子裡,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哎喲,都在呢?”
那聲音尖細,帶著令人作嘔的陰陽怪氣。
王布仁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衙役。
院子裡的丐幫弟子和江湖豪客們立刻怒目而視。
剛才就是這孫子不戰而逃。
王布仁像是沒看見周圍殺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到正廳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嘖嘖嘖,郭大俠這是怎麼了?剛才不還神勇無敵嗎?怎麼這一會兒功夫就躺下了?”
王布仁掩著嘴,故作驚訝,“該不會是不行了吧?”
“放肆!”柯鎮惡大怒,手中鐵杖猛地頓地,“這裡不歡迎你!滾出去!”
王布仁也不惱,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後的托盤。
“柯大俠別這麼大火氣嘛。我是奉呂大人之命,來給郭大俠送藥的。”
衙役掀開托盤上的紅布。
裡面放著兩根乾癟的人參,還有幾貼看起來就有些發黴的膏藥。
“這可是呂大人珍藏的好東西。”王布仁一臉戲謔,“郭大俠為了襄陽盡心盡力,呂大人可是心疼得很吶。”
這哪裡是送藥。
這分明就是來羞辱人的。
就連一向好脾氣的朱子柳,臉色也黑了下來。
王布仁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那個痛快。
你們不是能打嗎?不是有民心嗎?
現在郭靖廢了,看你們明天拿甚麼跟呂大人鬥。
“對了,還有個事。”王布仁合上摺扇,拍了拍手心,“呂大人說了,明天就是武林大會。既然郭大俠身體抱恙,那這盟主之位,是不是該重新考慮考慮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輕蔑。
“畢竟,咱們襄陽城,不能指望一個躺在床上的廢人來守吧?”
“你說誰是廢人?”
楊過忍不住了,放下葉無忌就要拔劍。
王布仁後退一步,指著楊過:“怎麼?想殺官?來啊!往這兒砍!只要你敢動我一根指頭,明天這郭府就是謀反的賊窩!”
楊過僵住了。
他雖然恨,但也知道這頂帽子扣下來,郭靖這半輩子的名聲就毀了。
王布仁見狀,更加得意。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識時務者為俊傑。”王布仁走到楊過面前,伸手想要拍拍楊過的臉,“回去好好勸勸你師父,明天的大會,還是別去丟人現眼了。把位置讓出來,對大家都好。”
他的手剛伸出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徹院落。
王布仁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兩圈,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葉無忌靠在楊過背上,那隻斷了骨頭的手軟綿綿地垂著,但另一隻手——那是楊過的手,正保持著揮巴掌的姿勢。
“師弟,打得好。”
葉無忌虛弱地笑著,眼神冷得嚇人,“這隻蒼蠅太吵了,影響我心情。”
“你……你們……”王布仁指著兩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們怎麼了?”葉無忌打斷他,費力地抬起頭,“回去告訴呂文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王布仁那張紅腫的臉上。
“明天的武林大會,郭府會準時到場。”
“至於盟主是誰……”
葉無忌那張慘白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
“讓他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看。”
“滾!”
這一聲“滾”,雖然聲音不大,卻帶著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
王布仁被那眼神嚇得退了一步,差點絆倒。
他怨毒地看了葉無忌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江湖漢子,知道今天討不了好。
“好!好得很!”王布仁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明天你們能翻出甚麼浪來!”
說完,他帶著衙役狼狽離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葉無忌。
剛才那話雖然解氣,可是……
“無忌,你剛才太沖動了。”黃蓉走過來,眉頭緊鎖,“靖哥哥這個樣子,明天怎麼去?”
葉無忌沒有回答。
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師兄!”楊過大驚。
葉無忌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明天。
就算是爬,也得爬去那個擂臺。
不然這頓打,白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