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加深沉。
前廳之中,一片狼藉。
郭靖依舊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郭大俠!”
來人一身破舊衣衫,手持竹杖,正是丐幫魯有腳。他神色匆匆,顯然是有緊急軍情。
一進門,魯有腳便是一愣。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郭靖。
在他的印象裡,郭靖永遠是那個如山嶽般挺拔,立於城頭便能安撫數十萬軍民之心的擎天白玉柱。可此刻,眼前這個蜷縮在陰影裡的男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喪。
“魯長老。”郭靖緩緩抬頭,眼眶發紅,“何事如此匆忙?”
魯有腳看著郭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但他知道軍情如火,不敢耽擱,連忙拱手道:“城外探子回報,蒙古先鋒大將忽必烈已至,其麾下先鋒營在城北三十里處紮寨。看那架勢,只怕明日一早便要攻城試探。”
“忽必烈……”郭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卻沒有往日的凝重,反倒是一片空洞。
若是換作往常,郭靖此刻定會立刻召集眾將,商討佈防,甚至連夜巡視城頭。可現在,他只是點了點頭,淡淡道:“知道了。你去知會呂大人一聲,讓他加強城防便是。”
魯有腳眉頭緊鎖。
這哪裡像是統領三軍的郭大俠?
“郭大俠,您這是……”魯有腳是個直腸子,藏不住話,目光掃過地上的碎木屑,又看了看郭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可是府上出了甚麼事?”
郭靖慘笑一聲,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他的身形似乎佝僂了幾分。
“魯長老啊。”郭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門外漆黑的夜空,“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魯有腳一頭霧水:“郭大俠何出此言?您鎮守襄陽二十載,保境安民,乃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何錯之有?”
“英雄?”郭靖咀嚼著這兩個字,滿嘴苦澀,“為了這兩個字,我今日……放過了那個畜生。”
他斷斷續續,將呂懷玉所做之事,以及自己為了守城大局而放棄復仇的決定,簡略說了一遍。
魯有腳聽罷,手中竹杖重重頓地,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直娘賊!”魯有腳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那呂家小兒竟敢如此欺辱郭大小姐!這等豬狗不如的東西,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郭大俠,只要您一句話,老叫花子這就帶齊幫中兄弟,去把那呂府給拆了!”
郭靖搖了搖頭,神色悽然:“拆了呂府容易,殺了呂懷玉也容易。可之後呢?呂文煥若反,或者只是袖手旁觀,這襄陽城……誰來守?這滿城百姓的性命,誰來護?”
魯有腳張了張嘴,那滿腔的怒火瞬間澆滅。
他是丐幫幫主,雖然性子魯莽,但也知道輕重。如今大敵當前,若是城內先亂了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沉默良久。
魯有腳看著郭靖,長長嘆了口氣:“郭大俠,您是大仁大義,老叫花子佩服。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大俠亦是人父啊。”
郭靖身軀猛地一震。
“咱們江湖兒女,講究的是快意恩仇。”魯有腳低聲道,“您為了大局,委屈了自己,這也就罷了。可您委屈了妻女……黃幫主那是何等心氣高傲的人物?郭大小姐又是您的掌上明珠。您這一忍,寒的可不僅僅是她們的心,更是把這個家給拆散了啊。”
郭靖呆立當場。
寒了心……
蓉兒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再次浮現在眼前。
是啊,他保住了襄陽,保住了大局,卻弄丟了妻子的信任和作為一個父親的尊嚴。
一股戾氣從郭靖心底升騰而起。
他憋屈。
他憤怒。
他恨不得仰天長嘯,恨不得將這世道撕個粉碎。
“我心裡……苦啊!”郭靖猛地一拳砸在牆上,青磚牆面瞬間龜裂。
魯有腳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難受得緊,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魯長老。”郭靖忽然轉過身,眼中散發兩團熊熊烈火,“你方才說,蒙古先鋒營在城北三十里?”
魯有腳一愣:“正是。”
“好。”郭靖大步走到牆邊,取下掛在牆上的那張鐵胎弓,又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杆長槍。
“郭大俠,您這是要……”魯有腳大驚失色。
“我去殺人。”
郭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呂懷玉我殺不得,但這城外的蒙古韃子,我總殺得!”
他需要發洩。
他要用這種近乎自殺式的搏殺,來麻痺那顆痛得快要裂開的心。
“不可啊!”魯有腳慌忙攔在身前,“那先鋒營少說也有數千精兵,您孤身一人前去,豈不是……”
“讓開!”
郭靖一聲暴喝,內力激盪之下,竟將魯有腳震得連退數步。
“誰也不許跟來!”
丟下這句話,郭靖提槍跨步,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