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郭府內燈火闌珊。
西廂房內,葉無忌盤膝坐於榻上,雙目緊閉,額頭汗珠密佈。
他此刻並不好受。
今日連番惡戰,後又給郭芙逼毒,強行運轉九陰真經和九陽真經的真氣。一冷一熱,極陰極陽,本就是武學大忌。若非他有王重陽親傳的“先天功”作為根基調和,只怕早已經脈寸斷。
此時,體內丹田氣海之中,宛如煮沸的開水,翻騰不休。
那至剛至陽的九陽真氣,便如一條桀驁不馴的火龍,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而那至陰至柔的九陰真氣,則盤踞在關隘要穴,試圖將那股燥熱凍結。
至於那中正平和的先天功,往日裡像個和事佬,能將這兩股截然相反的真氣安撫得服服帖帖。可今日,這“和事佬”似乎也壓不住場面了。
葉無忌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移位,一會兒如墜冰窟,寒氣徹骨;一會兒又如置身火爐,燥熱難當。
“該死……”
葉無忌暗罵一聲,牙關緊咬。
造成這般局面的罪魁禍首,除了連番激戰,還有那詭異的《陰陽輪轉功》。
黃蓉那染著紅暈的臉頰,那含著水霧的眼眸,還有那一聲聲壓抑不住的輕吟……
馬車上那一幕幕旖旎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每想起一分,體內的九陽真氣便旺盛一分。
而每當這股邪火上湧,他體內那屬於《陰陽輪轉功》的氣機便會產生感應,似乎在渴望著另一半的呼應。那種渴望並非僅僅是肉體上的,更是真氣本能的吸引。
“給我鎮!”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強行收攝心神,將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驅逐出去。他雙手結印,引導著先天功一點點去安撫那兩股暴亂的力量。
這是一個精細活,容不得半點差錯。
……
與此同時,正房臥室內。
郭靖雖然與黃蓉分房睡了多年,但每晚兩人都會說會兒話。
此刻他正坐在桌邊擦拭著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長劍。劍身雪白,寒光凜凜。
黃蓉坐在妝臺前,正對著銅鏡,一點點卸去頭上的珠釵。
銅鏡裡的女子,容顏依舊嬌美,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並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眸子,此刻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靖哥哥。”
黃蓉放下手中的玉梳,輕聲喚道。
“嗯?”郭靖沒有回頭,依舊專心致志地擦拭著劍鋒,“蓉兒,怎麼了?可是今日累著了?”
黃蓉轉過身,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
這個男人,曾經是她一生的摯愛,是她眼中的大英雄。為了他,她甘願放棄桃花島逍遙自在的日子,陪他在這一座孤城裡,守了二十年。
可是,真的太累了。
“靖哥哥,我想爹爹了。”黃蓉幽幽說道,“眼看這就快到八月十五了,桃花島上的月色,現下應該正好。咱們有多久沒回去陪爹爹過個團圓節了?”
郭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擦拭:“是有些年頭了。等這次打退了蒙古韃子,咱們就回去看望岳父他老人家。”
“打退韃子……”黃蓉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這韃子,何時才是個頭?打退了一波,又來一波。咱們守了這麼多年,這襄陽城就像個無底洞,填進去多少人命都不夠。”
郭靖放下長劍,轉過身來,眉頭微皺:“蓉兒,你今日是怎麼了?怎麼盡說些喪氣話?咱們是大宋子民,守土衛國乃是本分。只要我郭靖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讓蒙古鐵騎踏過襄陽半步。”
又是這一套。
黃蓉心中一陣無力。
二十年了,每次她稍有退意,他便用這番大道理來堵她。
“靖哥哥,我不是怕死。”
“我只是覺得,咱們為這大宋做得夠多了。如今芙兒也大了,咱們是不是該為自己,為孩子們多想一想?”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郭靖:“我把丐幫幫主之位傳給魯長老,你把守城的擔子交給呂文煥。咱們回桃花島去,過幾年清淨日子,好不好?”
郭靖聞言,臉色沉了下來。
他抽出手,沉聲道:“蓉兒!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如今蒙古大軍壓境,正是用人之際。呂大人雖然是安撫使,但他不懂江湖事,也不懂排兵佈陣。若是我們走了,這滿城百姓怎麼辦?這大好河山怎麼辦?”
“大好河山?”
黃蓉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壓抑了一整舔的情緒終於有些失控,“這大好河山是趙家的,不是你郭家的!那朝廷裡的官家,此時此刻還在臨安城裡醉生夢死,聽著靡靡之音!憑甚麼要讓我們一家老小在這裡拼命?”
“住口!”
郭靖厲聲喝道,“蓉兒,不可胡言亂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哪怕朝廷有再多不是,咱們也不能忘了忠義二字!”
忠義,忠義!
黃蓉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正氣的男人,只覺得心中那股火越燒越旺。
為了這兩個字,他可以不顧生死,可以不顧家庭。
“好,我不跟你談忠義。”黃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楚,“那咱們談談芙兒。”
提到女兒,郭靖的神色緩和了幾分:“芙兒怎麼了?今日不是已經沒事了嗎?無忌不是說,只是受了些驚嚇,有些皮外傷嗎?”
“皮外傷?”
黃蓉冷笑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是無忌為了顧全芙兒的名聲,也是為了顧全你的面子,才編出來的瞎話!你知道今日在呂府,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郭靖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發生了甚麼?”
黃蓉惡狠狠道:“呂懷玉那個畜生,他在酒裡下了媚藥!他把芙兒騙進花廳……,若不是無忌和過兒去得及時,咱們的女兒……咱們的女兒早就被那個畜生糟蹋了!”
郭靖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呂文煥的兒子,差點強暴了你的女兒!”黃蓉淚如雨下,嘶吼道,“就在今天!就在呂府!你知不知道,當我趕到的時候,芙兒是甚麼樣子?她神志不清,被藥物折磨得死去活來!若不是無忌耗費內力替她逼毒,芙兒這輩子就毀了!”
砰!
郭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那張厚實的紅木圓桌,在他這一掌之下,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郭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宛如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雖然愚鈍,雖然講究忠義,但他更是一個父親!
那是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啊!平日裡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竟然被那個紈絝子弟如此羞辱欺凌!
“呂懷玉!呂文煥!”
郭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兩個名字,殺氣騰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劍,“嗆啷”一聲,寶劍出鞘。
“我要殺了那個畜生!我要去殺了他!”
郭靖大吼一聲,提著劍便往門外衝去。
那一刻,他忘了甚麼大局,忘了甚麼守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人!為女兒報仇!
看著郭靖那憤怒的背影,黃蓉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去吧,靖哥哥。
去殺了呂懷玉,甚至殺了呂文煥。
只要你殺了他們,這襄陽城咱們就待不下去了。到時候,咱們就只能回桃花島,再也不用管這些破事了。
而我也再也不用跟那個小賊有牽扯了!
這是黃蓉的私心。
哪怕這私心有些陰暗,有些不顧大局,但作為一個母親,作為一個妻子,她此刻只想逃離這個牢籠。
郭靖大步流星,衝出了房門,穿過了迴廊。
他的腳步沉重,每一步都發出咚咚的聲響。
然而。
就在即將跨出院門的那一刻。
郭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夜風呼嘯,吹動他單薄的中衣,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
黃蓉跟了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那個停下的身影,心頭猛地一跳,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
“靖哥哥?”黃蓉試探著喊了一聲。
郭靖沒有回頭。
他抬頭看著北方的夜空。那裡,是蒙古大營的方向,隱約可見火光點點。
如果今夜殺了呂懷玉,呂文煥必反。
呂文煥手握襄陽數萬精兵,掌控著糧草軍械。一旦他反了,或者即使他不反,只是不再配合守城,這襄陽城……還能守得住嗎?
城若破,這滿城數十萬百姓,又有幾人能活?
那屍山血海的畫面,在郭靖腦海中一閃而過。
“啊——!”
郭靖仰天長嘯,聲音悲憤至極,宛如杜鵑啼血。
那一劍,終究是沒有刺出去。
“噹啷!”
長劍脫手,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郭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佝僂了下來。他雙手捂著臉,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我不能去……”
那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哭腔,“蓉兒……我不能去啊……若是此時殺了他兒子,這襄陽城……就守不住了……”
為了這滿城百姓,為了這大宋江山。
他郭靖,只能忍。
哪怕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他心如刀絞,他也只能把這口氣,硬生生地嚥下去。
黃蓉站在臺階上,靜靜地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
夜風吹過,有些冷。
她的心,更冷。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能會是這個結果,雖然知道這就是郭靖,這就是她愛的大俠。
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親眼看到他為了所謂的“大義”而放棄為女兒討回公道時,黃蓉還是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這一刻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知道了。”
黃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隨風飄散。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沒有痛哭流涕的責罵。
只有無盡的失望和寒涼。
“你是為國為民的郭大俠。”黃蓉看著那個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你的心裡裝著天下,裝著百姓,裝著大宋。”
“可是靖哥哥,你的心裡,還有我們母女的位置嗎?”
郭靖身子一顫,想要回頭,卻又不敢。
“蓉兒,我……”
“不用說了。”
黃蓉打斷了他,轉過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是你得妻子,既然你顧全大局,這口氣你咽得下去,那我也咽得下去。”
“你不去,我不怪你。但從今往後,你守你的襄陽城,我護我的女兒。”
說完,黃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郭靖蹲在地上,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挽留,卻抓了個空。
“蓉兒……”
他痛苦呢喃著,淚水淌了下來。
偌大的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那柄掉落在地上的寶劍,守著這滿院悽清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