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看了看桌上那筐冷硬的饅頭,再看看郭芙手裡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蓮子羹,嘴角抽搐了兩下,最終化作一聲苦笑。
“是,我皮糙肉厚,我就配啃饅頭。”
他抓起一個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彷彿咬的不是麵糰,而是某人的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無忌一襲青衫,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
經過昨夜那一番“治療”,雖然耗費了不少內力,但先天功神妙無比,睡了一覺便已恢復了大半。此刻他面色紅潤,眼神明亮,絲毫不見疲態。
“無忌哥哥!”
郭芙一見葉無忌,臉上的寒霜瞬間化作春水,捧著托盤迎了上去,聲音甜得發膩,“你起來啦?快來嚐嚐,這是我親手熬的銀耳蓮子羹,熬了一個時辰呢。”
葉無忌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正跟饅頭較勁的楊過,心中暗笑。
他也不客氣,走到桌邊坐下,接過郭芙遞來的瓷碗,深吸一口氣,讚道:“好香。芙妹這手藝,便是宮裡的御廚也比不上。”
郭芙被誇得心花怒放,臉頰緋紅,連忙將勺子遞過去:“那你快趁熱吃。”
葉無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隨即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軟糯香甜,入口即化。芙妹,這粥裡不僅有蓮子的清香,更有你的一片心意,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只要無忌哥哥喜歡,我以後天天給你做。”郭芙雙手托腮,痴痴地看著他。
“咳咳咳……”
一旁的楊過被饅頭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捶胸頓足,一張臉漲得通紅。
這兩人,簡直沒眼看!
當著他的面這般打情罵俏,當他是死人嗎?
葉無忌轉過頭,關切地看著楊過:“師弟,吃慢點。雖然這饅頭硬了些,但也沒人跟你搶。要不……讓芙妹給你倒杯水?”
楊過瞪了他一眼,抓起桌上的茶壺,仰頭猛灌了一氣,這才把那口饅頭嚥了下去。
“不勞師兄費心!”楊過咬牙切齒道,“我這人命賤,吃不慣那些精細東西,就這冷饅頭最對胃口,頂飽!抗揍!”
葉無忌微微一笑,不再理會他,繼續享受著郭大小姐的貼心服務。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黃蓉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怎麼梳妝,只是隨意挽了個髮髻,眼底有著兩團明顯的烏青,臉色也有些蒼白,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娘,你起來啦?”郭芙見母親進來,連忙站起身。
黃蓉沒有說話,目光在飯廳裡掃了一圈。
她先是看到了那個正埋頭啃饅頭、一臉憤懣的楊過,接著目光落在了葉無忌面前那碗只剩下小半的蓮子羹上。
最後,她看向了葉無忌。
那小賊正拿著手帕,優雅地擦拭著嘴角,見她看來,還得寸進尺地衝她挑了挑眉,眼神裡滿是挑釁。
黃蓉心頭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昨晚他在西廂房跟程英那是怎麼回事?
把人家姑娘折騰得那般悽慘,今兒個一早,又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在這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芙兒的伺候?
這人簡直就是個臭不要臉的色中餓鬼!
更可氣的是,自己昨晚被那股真氣折磨得一夜未眠,差點走火入魔,他卻這般神采奕奕,彷彿採陰補陽了一般。
“娘,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郭芙見母親不說話,有些擔心地問道,“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嗯。”黃蓉淡淡應了一聲,走到主位坐下。
丫鬟連忙端上她的早飯——也是清粥小菜,只是比起葉無忌那一碗,顯然少了許多心思。
黃蓉看著面前的白粥,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抬起頭,目光如刀子般刮過葉無忌的臉,冷冷道:“葉少俠昨夜睡得可好?”
“多謝伯母掛念。”葉無忌放下手帕,笑眯眯地道,“昨夜西廂房雖然簡陋了些,但勝在清靜。再加上程師叔照顧周到,侄兒這一覺睡得極是香甜。”
他特意咬重了“照顧周到”四個字。
黃蓉握著筷子的手一緊,指節泛白。
無恥!
居然還敢當面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就好。既然休息好了,那正好有件事要麻煩葉少俠。”
“伯母請講。”葉無忌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英雄大會在即,各路英雄豪傑陸續抵達襄陽。”黃蓉緩緩道,“你郭伯伯忙於軍務,分身乏術。魯長老要統籌丐幫弟子,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如今府里人手緊缺,尤其是這外圍的接待工作,至關重要。”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葉無忌:“賢侄乃是全真教高徒,武功高強,儀表堂堂,又懂禮數。我想請賢侄負責城南十里亭的迎賓之事,甄別各路英雄,免得混入了蒙古韃子的奸細。不知賢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飯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楊過差點笑出聲來。
城南十里亭?
那不就是個看大門的活兒嗎?
讓堂堂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翹楚,去十里亭當個迎賓的知客僧,還要頂著大太陽在那兒吃灰喝風。這哪是重用,分明是流放!
郭伯母這一招,高啊!
郭芙也聽出了不對勁,急道:“娘!你怎麼能讓無忌哥哥去幹這種粗活?那種事讓丐幫的弟子去不就行了嗎?無忌哥哥是客人,又是來幫忙守城的,怎麼能讓他去站崗?”
“芙兒,你不懂。”黃蓉板著臉訓斥道,“這英雄大會乃是武林盛事,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若是讓尋常弟子去,怕是壓不住場子,也顯不出我們襄陽守軍的誠意。葉少俠代表的是全真教,又是丘道長的弟子,身份尊貴,由他出面,才顯得我們對天下英雄的重視。”
這番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郭芙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葉無忌。
葉無忌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甚麼重視,分明就是想把自己支開,不想讓自己跟郭芙待在一起。而且十里亭離郭府甚遠,這一去,怕是整天都見不到人影。
這女人,報復心還真強。
不過……
葉無忌看了一眼黃蓉那略顯憔悴的臉龐,還有那眼底深處藏著的一絲慌亂與戒備。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伯母言之有理。”葉無忌忽然站起身,對著黃蓉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正氣凜然,“如今襄陽危急,只要能為抗蒙大業出一份力,別說是去十里亭迎賓,便是去城牆下搬磚運石,侄兒也絕無怨言。”
黃蓉一愣。
她本以為葉無忌會推脫,或者至少會流露出不滿。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來壓他。
可沒想到,這小賊竟然答應得如此爽快?
這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無忌哥哥……”郭芙一臉心疼。
“芙妹不必多言。”葉無忌大義凜然地打斷了她,“郭大俠為了襄陽百姓,尚且能拋頭顱灑熱血。我葉無忌身為漢家男兒,這點小事又算得了甚麼?伯母放心,這十里亭的差事,侄兒接下了。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也不會怠慢了任何一位英雄好漢。”
說完,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黃蓉一眼,補充道:“侄兒定會好好幹,絕不讓伯母……失望。”
黃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總覺得這小賊話裡有話,似乎又在謀劃甚麼壞水。
但話已出口,斷無收回之理。
“既如此,那便辛苦葉少俠了。”黃蓉只能硬著頭皮道,“吃完飯,你便去吧。我會派兩名丐幫弟子給你帶路。”
“是。”葉無忌恭敬應道。
早飯過後。
葉無忌也不拖拉,帶上長劍,便準備出門。
郭芙一直送到了大門口,拉著葉無忌的袖子,依依不捨:“無忌哥哥,十里亭太陽大,你要多找陰涼地兒歇著。中午我會讓人給你送飯去的,你想吃甚麼?”
“只要是芙妹送的,我都愛吃。”葉無忌伸手摸了摸郭芙的頭,溫柔一笑。
這一幕,正好被站在照壁後面的黃蓉看在眼裡。
她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趕走了他的人,卻趕不走他的魂。這芙兒,怕是徹底陷進去了。
“葉師兄。”
就在葉無忌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楊過的聲音。
葉無忌回頭,只見楊過倚在門框上,臉上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師兄此去十里亭,任重道遠啊。”楊過陰陽怪氣地道,“聽說那邊蚊蟲多,塵土大,師兄這細皮嫩肉的,可要保重啊。實在不行,就在臉上蒙塊布,免得曬黑了,以後不好騙小姑娘。”
葉無忌看著這個便宜師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楊過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師弟啊,你以為把我支走了,你就有機會了?”
楊過臉色一僵。
“這女人啊,就像是彈簧。”葉無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越是追得緊,她越是反感。你若是不理她,她反而會貼上來。師兄我這一走,芙妹心裡只會更惦記我。至於你……呵呵,繼續啃你的冷饅頭吧。”
說完,葉無忌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留下楊過一人站在風中凌亂。
“彈簧?甚麼是彈簧?”楊過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
看著葉無忌瀟灑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正站在臺階上痴痴望著葉無忌背影的郭芙。
楊過狠狠地跺了跺腳。
“可惡的臭師兄!你給我等著!等我在英雄大會上揚名立萬,看誰還敢小瞧我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