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之內,葉無忌長長吁出一口氣,這口氣彷彿帶著胸中鬱結了數日的磐石,吐出後,只覺周身百骸都輕了三分。
陸家莊滅門慘案,竟真非她所為。
這一刻,葉無忌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張開了。
天知道他之前有多糾結。一邊是身嬌體柔、已經有了肌膚之親的李莫愁,一邊是身世悽慘、對自己依賴有加的徒弟陸無雙。
這兩人要是真有著不可調和的血海深仇,他夾在中間,簡直就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幫李莫愁?那是色令智昏,枉顧人倫。
幫陸無雙?那是始亂終棄,薄情寡義。
“呼……”葉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李莫愁的眼神都變得柔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謔,“莫愁,你這口黑鍋一背十年,竟還背得如此理直氣壯,昂首挺胸。天下奇女子,貧道見過不少,如你這般甘為冤骨頭的,卻是頭一個。”
李莫愁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那又如何?江湖上欲取我性命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再添一筆血債,也壓不垮我。”
“此言差矣。”葉無忌伸手捏了捏她有些蒼白的臉頰,手感依舊滑膩,“冤有頭,債有主。既非你所為,無雙那丫頭的心結,便有了可解之機。待日後揪出那黑衣魅影,一切自當水落石出。”
李莫愁沒拍開他的手,只是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地盯著葉無忌:“解開?聽你口氣,倒似比我還著緊那個小丫頭。”
葉無忌心頭一跳,暗道不好。這女人雖然受了傷,但這敏感度可一點沒下降。
果然,李莫愁眸光流轉,語氣幽幽:“說起來,我倒是有個事兒一直想問你。你是甚麼時候收了那丫頭當徒弟的?若是沒記錯,咱們不過是在信陽分別,距離嵩山不過三四百里地。這一路上,你究竟還招惹了多少花花草草?”
這是一道送命題。
葉無忌頭皮發麻,乾笑兩聲,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屋頂的破洞:“咳,此事說來話長……貧道不過是路見不平,看那丫頭孤苦無依,才順手點撥一二。你知我為人,向來心軟……”
“心軟?”李莫愁嗤笑一聲,手指輕輕在葉無忌胸口畫著圈,指甲若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胸膛,“我看你是身子軟吧?見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
葉無忌只覺背脊發涼,連忙舉手投降:“天地良心!我跟無雙那是純潔的師徒關係!絕無半分私情!”
“況且她是你徒弟,咱兩是甚麼關係?她喊我一聲師父不是正常的很嗎?”
“最好是。”李莫愁收回手,終究沒在此事上窮追猛打。
葉無忌暗鬆一口氣,趕緊將話鋒一轉,唯恐她再問下去,問到信陽黃幫主頭上,那才真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他神色凝重:“莫愁,說正事。那《九陽真經》,已盡數在我腹中。”
李莫愁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她雖未習此功,卻深知其分量。這門神功能與《九陰真經》並駕齊驅,引得尹克西那等西域高手不惜與少林寺翻臉,其價值已非“連城”二字可以形容。
“此經博大精深,若能練成,日後便是遇上東邪黃藥師,或是那大俠郭靖,你我也有一戰之力。”
當下,他也不避諱,沉聲背誦而出:“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起初,李莫愁只是凝神傾聽,可當葉無忌口中吐出的字句愈發玄奧,直指陰陽互濟、剛柔並流的武學至理時,她渾身劇震,面上血色褪盡!
她乃當世高手,眼界何等高明?
這幾句心法入耳,便如洪鐘大呂在神庭中敲響,立時便知這絕非凡品!
葉無忌背得不快,時而夾雜一兩句自身感悟。半個時辰後,四卷經文才堪堪背完。
屋內靜悄悄的。
李莫愁呆呆地看著葉無忌,眼神複雜。
“你……就這麼念給我聽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有些乾澀。
“不然如何?”葉無忌說得理所當然,“你我之間,還分甚麼彼此?除了全真教的先天功乃師門所授,不得外傳,我這一身所學,又有何不能與你共享?”
李莫愁死死咬住下唇,胸中一股巨浪翻騰。
她行走江湖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為一本殘譜,父子相殘、師徒反目的慘事俯拾即是。
便是當年對她情深意重的陸展元,也從未有過這般毫無保留的託付。
可眼前這人,竟將這足以掀起武林血雨腥風的絕世真經,說得如同家常閒話。
“傻子……”李莫愁低低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熱。她別過頭,不想讓葉無忌看到自己眼中的水汽,“此等神物,你也敢隨意示人。就不怕我神功大成,反手一劍殺了你?”
“殺我?”葉無忌嘿嘿一笑,湊過去在她耳邊吹了口氣,“你捨得嗎?再說了,你要是真成了天下第一,那我不就是天下第一的男人?軟飯硬吃,我最在行了。”
“滾!”李莫愁羞惱地推了他一把,卻沒推動。
葉無忌順勢抓住她的手,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好了,不開玩笑了。經文雖然給你了,但你現在重傷在身,經脈受損,若是強行修煉這至剛至陽的九陽神功,只怕會立刻經脈寸斷而亡。”
李莫愁眼神一黯。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火工頭陀那一掌,傷到了她的根基。別說修煉神功,就是恢復以前的功力,恐怕都要經年累月。
“那你說給我聽有甚麼用?眼饞我?”李莫愁沒好氣道。
“當然有用。”葉無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九陽神功你現在練不了,但我可以幫你練。”
“甚麼意思?”
葉無忌站起身,走到門邊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重新關好門,走回榻前。
“莫愁,你可還記得,之前我教你的陰陽輪轉功?”
李莫愁看著葉無忌那雙雖然正經、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火熱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冤家……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你……你是想……”李莫愁咬著牙,聲音細若蚊吶,“雙修?”
這兩個字一出口,屋內的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
雖然兩人也偶有親密,但像這樣正兒八經地提出來“雙修療傷”,還是讓李莫愁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咳,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雙修呢?這叫氣血共振,生命大和諧。”葉無忌厚著臉皮狡辯。
“此功博大精深,正應該深入交流一番,若是有了新的體會,不出三日,你的內傷便可痊癒大半!”
葉無忌說得頭頭是道,彷彿真的是在探討甚麼高深的醫學難題。
李莫愁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草墊。她知道葉無忌說得有理。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療傷法子。
可是……
“一定要……那樣嗎?”李莫愁抬起頭,“能不能……只運功?”
葉無忌嘆了口氣,一臉“我是專業郎中”的表情:“莫愁啊,這陰陽輪轉,關鍵便在於一個‘通’字。若是有衣物阻隔,真氣流轉便會有滯澀,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場。咱們這是在拿命療傷,容不得半點馬虎。”
李莫愁咬著嘴唇,死死盯著葉無忌。
這混蛋,分明就是想佔便宜!
但看著葉無忌那關切的眼神,再感受著體內那鑽心的劇痛,李莫愁終究是軟了下來。
罷了。
身子都給他了,還在乎這些做甚麼?
“冤家……”李莫愁輕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抖,“那你……動作輕點。我背上有傷。”
這一聲“冤家”,叫得百轉千回,聽得葉無忌骨頭都酥了三兩。
“遵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