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城西,沖天火光將半邊天都燒成了赤色。
兩道人影自濃煙中狼狽奔出,正是楊過與朱子柳。
楊過臉上手上盡是黑灰,那是方才火燒蒙軍糧倉時留下的印記;朱子柳手中那杆判官筆,筆尖上兀自滴落著黏稠的液體,分不清是墨是血。
二人氣息急促,方奔過兩條街巷,便在一處十字路口撞見了郭靖與黃蓉。
“郭伯伯!郭伯母!”楊過眼見二人無恙,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喜意,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
郭靖見他二人周全,臉上露出一絲寬慰,沉聲道:“過兒,好樣的。糧倉一毀,蒙軍失了根本,此圍自解有望。”
黃蓉一雙秀目卻無半分喜色,只是凝望城西法場方向,那裡火光更盛,映得她臉上全無血色。
“靖哥哥……”她聲音微顫,“糧草固然要緊,可大武、小武還在蒙韃法場之上。”
話到一半,一個不該想及的身影驀地竄入心頭,丹田深處竟又升起燥熱。
她暗啐一口,只覺惱人,自練了那篇《陰陽輪轉功》的古怪心法,怎地一念及那小賊,身子便全不聽使喚?
“那邊的動靜如此之大,”黃蓉強壓下心頭異樣,續道:“也不知……不知葉少俠他救人是否順遂。”
郭靖聞言,濃眉一斂,頷首道:“蓉兒說得是,成敗在此一舉。咱們這就去接應,不可教英雄孤身陷陣。”
四人正待拔步。
郭靖忽地眉頭一緊,左手已按上腰間,沉喝道:“誰!”
只聞一陣破空之聲,長街盡處,兩點黑影由遠及近!
左首那人身形奇矮,膚色黧黑,手中提著一條烏沉沉的鐵鞭,動作開合間活像一隻成了精的黑猿;右首那人則是一身胡商打扮,高鼻深目,滿身珠光寶氣,手中把玩著一條鑲金嵌玉的金龍長鞭,正是尼摩星與尹克西。
尹克西一雙賊眼在黃蓉身上滴溜溜一轉,立時放出光來,嘿嘿笑道:“妙極,妙極!正愁釣不著大魚,郭大俠與黃幫主便自投羅網了。尼摩兄弟,那傻大個兒是你的老對頭,你儘管取他性命。這位嬌滴滴的黃幫主嘛,嘿嘿,便讓給小弟我,如何?”
尼摩星喉中發出一聲嗬嗬怪叫,也不答話,身形一晃,手中鐵鞭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郭靖頂門。
“靖哥哥小心!”黃蓉嬌喝示警。
郭靖面沉如水,不退不避,左掌迴護身前,劃了個渾圓,右掌已然平推而出,掌風未至,一股剛猛無儔的壓力便已當頭罩下。
正是降龍十八掌中威力最強的一式“亢龍有悔”!
砰然一聲巨響,有若悶雷炸開!
郭靖掌力至剛至陽,尼摩星的鐵鞭卻是陰狠毒辣,兩股勁力猛然撞擊,捲起一陣氣旋,颳得街面青石磚“咔咔”作響!
尼摩星只覺一股巨力沿鞭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臂骨欲裂,口中怪叫一聲,身子向後倒翻出去。
他那身瑜伽功夫確有獨到之處,身子在半空中扭成一個常人絕難做出的角度,腰腹發力,竟硬生生止住退勢,手中鐵鞭反從下方刺向郭靖小腹。
另一頭,尹克西一雙淫邪的眸子早已鎖定了黃蓉。
“久聞丐幫黃幫主智計無雙,豔冠天下,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他手中金龍鞭“嘩啦”一抖,鞭影重重,化作漫天金光,當頭灑下。
他一面出手,嘴裡一面兀自不乾不淨地調笑:“嘿嘿,中原第一美婦,果然名不虛傳。這般水蔥似的嬌人兒,配那郭靖木頭,豈非明珠暗投?不若跟了尹某,包管你日日品那西域奇珍,夜夜……嘿嘿,夜夜享那極樂滋味。”
黃蓉又驚又怒,叱道:“無恥狗賊,閉上你的臭嘴!”
她手中竹棒倏然探出,棒影虛虛實實,一招“棒打雙犬”,分點尹克西雙腕“神門”、“大陵”兩處大穴。
豈料尹克西全不理會,任由竹棒點實,同時金龍鞭一抖,鞭梢竟反襲黃蓉胸前!
竟是要用這等兩敗俱傷的打法!
黃蓉心頭一凜,只得撤招回防。一交手,她心中便是一沉。這尹克西的內功修為,竟是遠在她預料之上,每一次兵刃交擊,都震得她手臂痠麻,氣血翻湧。
是先天高手!
“師妹莫慌,我來助你!”朱子柳瞧出不對,大喝一聲,揮動判官筆,斜刺裡攻向尹克西脅下。
“哪裡來的窮酸,給爺爺滾開!”尹克西看也不看,左手大袖猛地一拂。
一股勁風撲面。朱子柳只覺胸口一悶,登時呼吸遲滯,眼前金星亂冒,手中判官筆險些脫手,踉踉蹌蹌連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穩,一張臉已是煞白。
一招之間,高下立判!
尹克西迫退朱子柳,臉上淫笑更甚,金龍鞭一卷,招式愈發下流,竟不攻黃蓉要害,而是專往她腰帶、衣襟處招呼。
“黃幫主這腰肢,怕是不盈一握吧?不知經不經得起尹某人折騰呢?”
他嘿嘿笑著,鞭梢靈動如蛇,忽而卷向黃蓉纖腰,忽而又點向她胸口、腿根等處。黃蓉又羞又怒,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她平生與人對敵,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一身打狗棒法,竟被對方用這等無賴打法處處掣肘,逼得手忙腳亂。
尹克西更是得寸進尺,緊逼而上:“郭夫人,何必躲呢?讓尹某人香一個,保管你魂兒都飛了。”
“無恥!”黃蓉厲叱一聲,身形急退,欲要強運內力,使出打狗棒法中最強的一招“天下無狗”。
尹克西卻似早料到她有此一著,金龍鞭陡然一長,竟如靈蛇出洞,搶先一步將打狗棒死死纏住。二人以內力相搏,黃蓉只覺對方內勁陰寒徹骨,直侵經脈。
她支撐不住,下意識地驚撥出聲:“靖哥哥!”
那廂,郭靖正與尼摩星斗到酣處,忽聞愛妻驚呼,聲帶惶急,不由得虎目圓睜,肝膽欲裂。
“賊子敢爾!”
郭靖一聲雷霆暴喝,竟全然不顧尼摩星那已遞到後腰的致命一鞭,強行擰身,左掌隔著數丈之遙,一掌拍向尹克西!
這一掌含怒而發,掌風呼嘯,威勢何等驚人!
尹克西駭然色變,哪裡還敢拿捏黃蓉,急忙鬆開金龍鞭,腳尖點地,向後飄退。
“嘿,郭大俠好大的火氣。”他甫一站定,便又掛上那副戲謔的嘴臉,“只不知,你救得了夫人,救不救得了自己?”
話音未落,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那是鞭梢入肉之聲!
郭靖背心衣衫陡然炸裂,鮮血瞬間便染紅了半邊後背。
他身子猛地一晃,卻仍是屹立不倒,只回頭對黃蓉寬慰一笑。
“靖哥哥!”黃蓉一顆心如墮冰窟。
她恨自己功力不濟,反成負累;更恨這尹克西卑鄙無恥,竟用這等手段傷了丈夫。
此情此景,恍惚間,一個念頭竟鑽了出來:若是……若是那個小賊在此……
念頭一起,她心頭又是一陣滾燙。自己怎會想到他?那小賊言語輕薄,行事乖張,還……還曾那般輕薄於己。
可……可不知怎地,她卻篤信,若那小賊在此,斷不會容這波斯商賈如此猖狂。
他那滿肚子的陰損念頭,怕是早就將這尹克西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楊過在一旁看得目眥欲裂,卻因武功低微,在這等高手的戰局中,竟是半步也插不進去。
“該死的韃子走狗!”他扯著嗓子嘶聲大罵,“等我師兄來了,定將爾等碎屍萬段,剁碎了餵狗!”
便在此刻,一聲巨響炸開!
“轟隆——!”
其聲之烈,直如九天神雷落入凡塵,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大地劇烈跳動,竟似要翻轉過來一般!
正在激斗的眾人皆是駭然失色,一時盡皆罷鬥,各自躍開。
未及眾人喘息,“轟!轟!轟!”,四面八方,竟是連珠價地響起了數十聲同樣可怖的爆響!
左近民房便如紙糊的一般,被炸得粉碎,瓦礫木屑沖天而起,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郭靖滿臉錯愕,失聲道:“這……這是火炮?哪裡來的這許多火炮?”